萧负雪被紧握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嘴唇翕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只是一个伶人,充其量也就是陛下刚纳的侍君,怎么能介意皇帝的事?
可薛苍明偏偏把这个问题问得这么认真,不是命令,不是试探,倒像是在静静地等他说出答案。
萧负雪屏住了呼吸,半晌才慢慢抬起眼来,轻声应道:“陛下的手……已经比方才暖得多了。”
薛苍明顿了一顿,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萧负雪的手背,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蹭破他莹白的肌肤。
萧负雪的手本就生得细嫩,被薛苍明这样来回磨蹭,手背上立时泛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那股痒意顺着他的腕脉一直爬到肩头,又从脖颈蔓延到心口,让他实在有些坐立难安,又不好意思将手抽回来,只能任由薛苍明继续握着。
许久,薛苍明才侧过身来,温热的呼吸径直扫过萧负雪的耳廓,又带来一阵更为强烈的酥麻。
“负雪,其实朕一直觉得,我们……很像。”
自己,和陛下很像?
萧负雪微微一怔,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薛苍明轻轻按住了手背。
“至于你心中是如何想的,不必急于给朕答案。”
“朕知道,你不是自愿进宫的。”
萧负雪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说自己并非不愿,或者说入宫侍奉陛下是他的福气。
这些都是他在云韶府时能随时脱口而出的场面话,可此刻对着薛苍明目光灼灼的双眼,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薛苍明见他沉默,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语气却十分郑重,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
“所以,虽然朕为了掩人耳目,给了你侍君的名分。”
“但……其实,朕希望,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尤其是在这个寝殿里,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不要把我当作皇帝,直呼我的名字也可以。”
萧负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要和他做朋友?还说可以直呼他的名字?
萧负雪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之后,琥珀色的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岂敢就此答应下来?当即战战兢兢地应道:“陛下,您是大苍帝君,万民之主,负雪虽有幸得伴陛下身侧,又怎敢与陛下以朋友相称?”
“负雪若应了,便是冒犯了陛下天威,实在万死难辞其咎。”
薛苍明没有动怒,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就这样沉默了一阵。
萧负雪见他如此,心中还是有些虚了。
陛下纡尊降贵地提出和他以朋友名义相交,可他呢?方才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绝了?一点余地也没给陛下留?
可他一个贱籍出身的小小伶人,纵使陛下真心抬爱,又怎能与皇帝当真平起平坐?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薛苍明的手指却先一步动了。
那根微凉的食指在他手背上幽幽地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叹。
“负雪,其实朕,还没有过朋友。”
“从来没有。”
薛苍明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比方才还要轻上几分,好像在说一件他早就习惯了的事情。
可那背后的无边孤寂之意,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萧负雪听得出来。
原来陛下真的就一直这样,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未免也太……
萧负雪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将薛苍明的手握牢了几分。
薛苍明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才又温声说道:“其实,小叔叔之前也送过好些人来,只是朕和他们……都说不上话。”
“他们一见了朕,不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是变着法儿地邀宠献媚。”
“朕知道他们心里在怕什么,便也给足了情面,留他们几日后,就让总管将他们领回,出宫安置。”
“朕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负雪,你不一样。”
薛苍明说到这里,便突然顿住了。
萧负雪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是两人之间相似的命数,还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
总之,薛苍明骤然又贴近了些,鼻尖几乎触到他的耳廓,热气更是一股接一股地往他耳穴里灌,让他雪般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薄红,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朕只希望你能陪朕一段时日,做朕唯一的朋友。”
“之后,如果负雪还想出宫,等有合适的时机,朕也会全力促成,绝不违了负雪的意思。”
“如此,负雪可以答应朕了么?”
萧负雪的呼吸滞住了。
自被薛烛南拽上马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脱离宫闱已是希望渺茫。
可现在薛苍明却说,他会全力帮忙,好像这是他们两人一起才能完成的大事。
他若再用那些浑话搪塞,不光对不起薛苍明这般推心置腹的诚意,就连自己的良心也瞒不过去。
更何况,就算薛苍明并非真心,陛下已经两次主动请求,无论如何也不容他坚执拒绝了。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角的湿意生生逼了回去。
“陛下,负雪愿意和陛下做朋友。”
“只是,陛下毕竟是君,负雪不能直呼陛下的名字,还请陛下见谅。”
薛苍明闻言,嘴角竟也不禁漫开一道暖融融的笑意,没再逼他改口,只低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称呼不过是个形式,你愿意留下,朕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虽然努力压着语气,但那份压不住的雀跃还是顺着尾音翘了起来。握着萧负雪的手也缓缓松开了,转而捏住锦被一角,仔仔细细地替萧负雪掖好被子,才慢慢收了回去。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一番动作下来,萧负雪的肩几乎要贴到薛苍明胸膛了。
萧负雪嗅着他身上混着微苦气息的龙涎香味,顿时心跳如鼓。
好在薛苍明的呼吸只在萧负雪额头附近停留了一瞬,便缓缓退回了自己枕上。
“睡吧。”
只说了这两个字。
萧负雪还想再应些什么,可还没等他把盘旋在心里的话理出个头绪来,薛苍明的呼吸声就骤然轻了下来。
这么快就睡着了?
萧负雪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陛下身子本就不好,熬了白日与摄政王那一场针锋相对,方才又咳得那么厉害,撑到现在才睡,怕是已经精疲力尽了。
萧负雪侧着头,借着夜明珠的柔光看向薛苍明的脸庞。他的眉头终于完全松开了,脸色也确实红润了些,多了几分青年本该有的朝气。
原来陛下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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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雪微微一笑,但在收回目光之后,自己依旧没有半分睡意。
以前在云韶府的时候,他也经常睡不着,但封栩总会陪在他身边,给他想各种助眠的法子。有时是喝安神茶,有时是讲一些从外面听来的趣闻,有时是据说很有催眠效果的按摩。
可不管封栩用了什么法子,两人都要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怕不是那些法子一点都没用,他们压根是累睡着的?
想到这里,萧负雪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可那笑意还没自他脸上散开,就很快在嘴角凝住了。
阿栩……你还好吗?
你说让我等你,可你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还是说,你会像话本里写的大侠一样,轻易避开所有守卫,利落地飞进皇宫,把自己从这个不透光的寝殿里带出去?
萧负雪在心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还是胡思乱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朦胧之中,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他想再睁开眼看看,但意识已经迅速沉了下去,什么都没有看清。
——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边,一道身形矫健的黑影正熟稔地掠过重重屋脊,跃入一处华贵的宅邸之中。
宅邸中守卫重重,路径更杂,但黑衣人轻身功夫极好,不消片刻,便避开了所有耳目,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偏院。
院中只一间书房还亮着灯,黑衣人快步踏上石阶,正要伸手推门,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自檐下无声滑落,一左一右,将他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此乃重地,来者止步!”
“未有通报,不得擅入!”
这两名暗卫身手亦是不俗,黑衣人却半步不退,只是冷哼一声,提步便要硬闯。
但没等他含怒出手,房内便传出了一道令他皱眉的声音:“既是贵客临门,不必阻拦。你们,都退下吧。”
两名暗卫立即躬身应是,再次如鬼魅般飘开,隐入夜色之中。
黑衣人却面色更沉,快步走进屋内。
屋中那人正端坐案前,在灯下细细读着一封书信。待黑衣人进门,才放下手中信笺,抬首微笑。
“今天气性这么大,连通报都不肯等一声?”
黑衣人被他这副轻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三两步跨到他面前,伸手便揪住了他的衣领。
这一揪力道极大,几乎将那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还险些碰翻了他手边烛台。
“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夜袭云韶府车队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那人被他这般揪着,却丝毫不恼,依旧笑吟吟地应道:“急什么?我不是已经帮你摆平了吗?”
“若真被人把云韶府搜个天翻地覆,你的那些事情,怕是难免露馅。”
“你不谢我,反倒来兴师问罪?”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终于冷哼一声,缓缓松开了那人的领子。
那人的衣襟已被揪得皱巴巴的,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抬手随意拢了拢,便重新靠回椅上,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黑衣人移开了目光,没再看他,声音却更沉了几分:“我要进宫,你想办法安插。”
那人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微笑道:“你应该知道,这并不容易。”
“如此着急,是为了那个天煞孤星命的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