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 11. 夜话
    薛苍明的掌心依旧有些发凉,但十根手指在萧负雪的指缝里扣得稳稳当当,显得修长而有力。

    他就这样牵着萧负雪,慢慢朝着那点微光走去。

    只是每踏出一步,脚下都要刻意顿上一顿,似乎是怕萧负雪没有跟上,总要再三确认才好。

    虽然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但萧负雪能感觉到薛苍明离自己很近。

    近到……呼吸相闻。

    他的耳朵向来敏感,此刻更是能听见薛苍明的每一次呼吸。好在这呼吸声已不是白日里那副随时快要断气的模样,只是稍稍有些短促,让他的心也跟着微微发紧。

    明明自己才是侍君,却要病弱的小皇帝亲自牵着引路,若是传了出去,这……成何体统?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努力沉下心来,望向前方。

    那点光亮,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等终于走到近前,萧负雪才终于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通体莹白,光华流转,显然是世间难得的奇珍。此刻正被安置在帝榻之侧的檀木架上,恰能照亮榻边这一小片天地。

    薛苍明拉着萧负雪在榻边坐下,指节微松,却依旧没有放开萧负雪的手。

    他见萧负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宝珠,便也垂下了眸子,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轻声道:

    “这是大苍西南的佛国南庆国进献的宝物,据说常年供奉在如来像前,其光华所到之处,便能长得佛祖庇佑。”

    夜明珠温润的光华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让那双低垂的眼睛里也落了一点柔和的光。萧负雪却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那这颗佛国供奉的宝珠,又怎会到了陛下榻前?”

    薛苍明没有立即回答,但萧负雪能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些。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显得格外低柔:“是小叔叔送给我的。”

    小叔叔……薛烛南?!

    萧负雪有些难以置信:“是摄政王送给陛下的?”

    “不错。”

    薛苍明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萧负雪会是这个反应。

    “那时南庆国突发内乱,叛军势大,南庆太子只得遣使向大苍求援。”

    “小叔叔当即就向父皇请命,愿亲自领兵,星夜驰援南庆。才出兵不到三月,便助南庆太子平乱复国。”

    “太子登基之后,立刻递上国书,愿对大苍称臣。为表谢意,还进献了不少礼物,其中最贵重的,便是这颗如来宝珠。”

    这些事萧负雪在云韶府时也隐约听过,据云韶使说,当时先帝还亲自降旨,命他们编排一套庆贺南庆归附的歌舞。

    只是他从不知道,这支歌舞所歌颂的主角,竟然就是把他强掳进宫的薛烛南。

    他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但自己才刚被摄政王带进宫,又被赵总管暗中要挟。此刻在陛下面前,还是少说多听为好。

    而且,纵使他对薛烛南再有怨怼,也不能当着薛苍明的面表露出来,当下便顺势说道:

    “摄政王平定南疆,威服四方,是大苍之幸事。”

    “大苍之幸……当时,父皇也是如此说的。”

    “因此,在南庆进献的宝物到后,父皇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颗宝珠赐给了小叔叔。这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无上的荣宠——可小叔叔却没有要。”

    “他说,自己常年驰骋疆场,身上沾染了太多杀戾气,怕是要辜负了这颗佛国宝珠。若这珠子真有佛祖庇佑,那陪着多病的二皇子正好,请父皇把这颗珠子转赠给我。”

    “就这样,这颗珠子被送到了我的床边,一直陪到现在。”

    萧负雪听得有些发怔,今日薛烛南进宫之后,便跋扈到了极点,始终未将新帝放在眼里。

    那他当年转赠宝珠之举,是两人旧日情分尚未被权欲磨尽,还是心中早就别有所图?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薛苍明,只见夜明珠的柔光落在年轻帝王的脸上,却让人更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了。

    “这之后,小叔叔也常来看望我。只是才过不久,便传来北燕犯境,连克数城的消息。小叔叔又自请去了平北军,在北疆立下不少大功。”

    “燕然山一役中,小叔叔中了敌军埋伏,身受重创,被送回京城养伤,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那时我心中焦急万分,但不知能做什么,便想将这颗宝珠送回。”

    “可小叔叔仍是不收,说他向来不信神鬼之说,定然神佛不佑,让我把珠子收好,再也不要提什么送还的事。直到父皇驾崩,朝中无人,小叔叔才又复出,总揽摄政之权。”

    薛苍明说完,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微微侧过身来,拉起萧负雪的手,引着他柔嫩的指尖,一同缓缓贴在了那颗夜明珠上。

    萧负雪的手几乎拢住了半个珠子,但触手竟丝毫没有冰凉之意,反而隐隐生温,简直像真有几分灵性一般。

    可他的思绪却没有完全停留在这颗珠子上。

    薛苍明方才说,薛烛南自称从来不信鬼神,因此不肯接下这颗宝珠。但若真是如此,这样一个人,会指望一个“煞星”去克死自己的侄子?

    还有薛烛南养病的事,更是透着十二分的古怪。他虽和薛烛南相处不久,但也能看出这人孔武有力,气势逼人,根本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更何况,若他真的伤重难愈,以至于缠绵病榻数年,为何先帝驾崩的消息一出,就能立即复起?

    萧负雪想也知道其中有蹊跷,但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刚入宫的小小侍君能问的。

    而且,陛下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难道……

    他将满腹疑虑重新咽回肚子里,顺着方才的话头,轻声应道:“原来王爷是沙场宿将,怪不得骑术如此精绝。负雪虽只昨夜有幸得见,却也看得出王爷的骑术当世无双。”

    他话音刚落,便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一僵。可薛苍明脸上却反而露出一丝笑意,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时候,我的病还不像现在这样重,小叔叔也还留在京中。他常常带我去禁苑跑马,我的骑术,也是他一手教的。”

    “小叔叔武艺绝伦,骑射俱精,不过,在大苍也只能称得上是次席,这是朝野公认的事。”

    萧负雪心中不禁大为讶异,他昨夜亲眼看见薛烛南飞骑掠过倒地的马车,又随着薛烛南在马上颠簸了一夜,深知薛烛南的骑术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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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当世罕见,连他都只能屈居第二?

    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怯怯问道:“陛下……负雪斗胆一问,王爷如此人物,竟也只能算是次席,那骑术第一的那位,又是如何出众的人物?”

    薛苍明倏地握紧了萧负雪的手,笑容也瞬间敛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语气也莫名郑重了几分:“当然是大将军。”

    大将军。

    听到这个答案,萧负雪心中倒是立即服气了。

    他身在云韶府,自然听过大将军段微的名号。

    在先帝登基之前,北燕与大苍就连年交战,起初大苍连丧三城,朝野震动。

    直到当时还只是偏将段微亲率五百死士夜闯燕军大营,斩了北燕左贤王的头颅挂在幽州城头,才堪堪挡下了燕军铁蹄。

    先帝刚一即位,便将他擢升为平北大都督,统领北疆军务。此后,平北军连战连捷,与北燕主力决战于燕然山下,一举扭转了整个北疆战局,逼得北燕偃旗息鼓,再不敢南下牧马。

    云韶府是官设教坊,演乐编舞无不依朝局而行,为宣扬平北军之威,自然编排过不少赞颂大将军与平北军的歌舞。

    萧负雪作为云韶府头牌,自然也对这些歌舞万分熟悉,每一个节拍、每一个曲调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皇帝的榻边,与陛下谈论这个只对他来说存在于歌舞戏文中的人物。

    萧负雪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琥珀色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负雪在云韶府时,便常听云韶使说,大将军用兵如神,爱惜将士,虽有雷霆手段,但从来不徇私情,北燕人对他更是闻风丧胆。”

    “云韶府中关于大将军的歌舞尤多,只是我……”

    “咳,咳咳……”

    萧负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猛地打断了。

    薛苍明突然松开了覆着他手背的那只手,整个人俯下身来,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剧烈咳嗽起来。

    起初他还想强自忍耐,但那股咳意来得极猛极烈,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反而令那张苍白的脸瞬间闷得泛起薄红,呼吸更是完全乱了套。

    他的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绞出来似的,又短又急,一声接着一声。尽管他很快从袖中抽出锦帕,捂住嘴唇,但肩背实在抖得厉害,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团。

    萧负雪心头一紧,方才那点好奇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薛苍明握着他的手说话时,气息明明还很平稳,怎么突然咳成这样?

    莫非……莫非……真遂了薛烛南的意?

    他这“天煞孤星”才刚在皇帝身边待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克得陛下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

    他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几乎想马上逃离薛苍明身边,生怕自己再多留一刻,薛苍明立时便有性命之危。

    可没等他迈出半步,一只微凉的手便自身后探了过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

    “朕……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