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 10. 入浴
    萧负雪伸手拨开漂在水面上的花瓣,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将后背靠在光洁的池壁上,微微仰起头,在氤氲的雾气中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很快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打着转。

    但出现最多的,还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阿栩。

    萧负雪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云韶府的浴房要比这里小得多,只是一间在偏院角落辟出的瓦房,里面再备上几个用于洗浴的大木桶罢了。

    每回献艺或是排练之后,大家都会第一时间赶到那里。可地方就那么点大,热水也有限,总得分成好几拨才能洗完。

    封栩却向来都是不着急的,每次都等众人散去之后,才拉着萧负雪慢悠悠地踏入浴房。

    他的身手利落得很,没费多少力气就能将新烧的热水重新灌满整个大木桶,又细心地调好水温,再笑着招呼萧负雪先坐进去。

    等他自己也宽衣入浴,萧负雪就知道他一定又会拿出什么新花样来。

    有时候是一捧新鲜花瓣,有时候是他亲手做的香胰子,散入水中之后,立即满室生香,令人心旷神怡。

    更让萧负雪觉得熨帖的,是封栩按摩的手法。

    虽然自己不好意思总累着他,但封栩偏偏每次都会主动靠过来,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替他按摩肩背,力道拿捏得比医馆里的大夫还要精准。

    尤其是练舞练得浑身酸疼之后,只需被那双手一揉一按,僵硬的筋骨便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般,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可现在……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浴池虽大,池水虽暖,却静得让人心慌。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身子都往水下沉了沉,试图让温热的池水压住自己心口那股莫名的凉意。

    他不会忘记自己被薛烛南带走的时候,封栩站在火光之中,对他说了那两个字。

    “等我。”

    阿栩这是什么意思?

    他会到皇宫里来吗?

    来的话……又能做什么?这深宫高墙,岂是一个伶人轻易能闯的?

    方才赵总管那一番话,早让萧负雪心头更紧了几分。

    薛烛南带他进宫,不仅是要他去“克”皇帝,更是要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来,皇帝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内侍,怕是都有着两副面孔。一副对着皇帝,一副对着摄政王。

    这皇宫里,还有什么事是陛下能自己做得了主的?

    还有薛烛南特意提起的“废帝诅咒”,和薛苍明听到这几个字时不寻常的反应,其中显然藏着旁人难以知晓的内情。

    如果陛下的病真的是因为诅咒,那他岂不是比自己还要可怜?

    自己虽在云韶府歌舞卖艺,还背着“天煞孤星”的恶名,可至少身边还有一群知冷知热的朋友。

    而薛苍明呢?他待在宫里,哪里也去不了,在自己的寝殿中都会被人日夜监视,转头就汇报到摄政王那里。

    明明贵为天子,却和自己一样,成了被诅咒困住的人。

    两个身怀不祥的人碰在一起,是会加速对方的灭亡,还是……

    萧负雪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似乎还有些惊惶,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摸过池边玉碟里盛着的香胰子,开始用力搓洗身体。

    从肩头到手臂,从前胸到腰腹,每一寸肌肤都被他反复揉搓了两三遍。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很快被搓得微微泛红,他微微垂眸,小心避开了肩头的伤口,掬了一捧水,朝自己泛着艳色的脸颊泼了过去。

    方才那股被人翻来覆去审视的感觉,似乎还黏糊糊地附着在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等萧负雪终于回到屏风之后,宫人已经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他的旧衣旁边。

    萧负雪知道自己之前的衣服日后是不能再穿了,换好新衣之后,便没有急着走出屏风,而是仔细地从旧衣上解下那枚香囊,珍重地重新佩在腰间。

    这是封栩亲手做的,藕荷色的绸面上绣着几竿修竹,和他竹笛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那人缝制时留下的针脚痕迹。

    不过,他还要带走另一件东西。

    是那方血帕。

    原本雪白的素绢已经有大半被血浸透了,血迹干涸之后,变成了暗沉的深褐色,在绢面上绽得触目惊心。

    萧负雪没有把帕子拿去洗净,反而是将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入紧贴着心口的位置,用手掌轻轻按住。

    他要记住这个人。

    他也要记住,自己绝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无声无息变成一摊干涸的血迹。

    萧负雪沉着步子走出屏风,立即有几名年轻的宫人迎了上来,替他细心地整理衣物。

    只是这件衣衫穿在身上,还是令他颇不自在。衣领开得比寻常衣衫略低了些,只稍一转头,就会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下微微泛红的肌肤,被风一吹,立时激起一阵细密的凉。

    腰侧的用料更是节省,哪怕萧负雪只是轻轻提了口气,软滑的衣料便立即牢牢贴在腰际,将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每走一步,衣料便贴着腿根轻轻一荡,惹得他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殿中值守的小太监才往这边瞥了一眼,就瞬间满脸通红,很快死死按下了头,连眼皮都不敢再抬了。

    这衣服……也实在太过刻意了些。

    萧负雪下意识地将衣襟拢紧了一点,正想着要不要把袖子也往下扯扯,便有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请他到侧室暂歇。

    萧负雪哪有拒绝的余地,何况劳累了一夜,本就乏了。来到侧室之后,略用了一些膳食,便在已经铺好被褥的小榻上沉沉睡去。

    就这样歇到了傍晚时分,才有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唤他起身。

    萧负雪被重新扶到梳妆台前,由两个手巧又乖觉的宫人一左一右地替他重新梳洗挽发,整理衣衫,伺候饮食。

    待收拾妥当之后,一顶明黄色的软轿便很快被抬到了门口,显然是接他到陛下寝殿去的。

    萧负雪被宫人们簇拥着上了轿子,等再被内侍接下软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白日里无比气派的殿宇,在夜色中伏在浓墨般的天幕下,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引路的内侍手提一盏鎏金宫灯,领着萧负雪往殿内行去。殿中的灯火比他想象中要昏暗许多,每个烛台上都只零星点着三两盏灯,气氛较之白日更阴森了几分。

    这里……真是皇帝住的地方?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只能压低了脑袋,默默跟着内侍快步前行。

    内侍一直领着他来到内殿门口,这才停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禀报道:“刘公公,萧侍君到了。”

    萧负雪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眼前的刘公公,分明就是那个总是守在内殿门口,白日还恶狠狠地瞪过他的那个老太监。

    这内侍对他如此恭敬,看来这刘公公,便是薛苍明寝殿里主事的人了。

    刘公公微微点头,朝那内侍摆了摆手,内侍便如蒙大赦般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萧负雪脸上,那张瘦得颧骨高凸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比白日里缓和了些许,眼睛也不再像是两颗嵌在骷髅头上的黑石子,倒多了几分人该有的活气。

    “萧侍君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要日后再学,这些……暂且不急。”

    “今夜侍寝,萧侍君只需牢记两件事。”

    “一是小心照看陛下病体,不得有半分差错。”

    “二是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冲撞了陛下。”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刺得萧负雪的耳朵阵阵发痒。

    不过更令萧负雪意外的是,刘公公已经称呼他为“萧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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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这是……陛下已经给了位分的意思?

    皇帝与摄政王见面时表面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谁都知道其间暗流汹涌。

    萧负雪本以为,自己这样被摄政王强行塞进来的人,皇帝即便当场收了,等摄政王走后,也会刻意晾上一晾、拖上一拖的。

    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打算?

    萧负雪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立即垂下头,柔声应道:“谨记刘公公提点。”

    刘公公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拉开了身后的帷幕,将手按在一道紫檀木门上,推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陛下不喜宫人打扰,还请萧侍君独自进去。”

    萧负雪只觉得一股更浓的药香扑面而来,比白日里在会客厅闻到的更苦、更陈。

    更重要的是,里面没有点灯。

    而且……原来连内侍都不能进陛下休息的地方吗?那平日里谁来伺候他?莫非都是自己动手?

    若薛苍明当真谨慎至此,想必已经对薛烛南的监视有所察觉了。怪不得薛烛南收买了赵总管还不够,非要用送“枕边人”的名义安插眼线不可。

    这个地方,就算是摄政王的手,也很难伸得进去。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身后的门在他跨进去之后,便无声地合上了。

    浓重的黑暗霎时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萧负雪只觉自己瞬间被这片黑暗吞了进去,一时间晕头转向,连呼吸都瞬间止住了。

    他不敢乱走,更不敢伸手乱摸。只得强忍着这股被黑暗淹没的窒息感,努力让眼睛适应这片暗色。

    可越是用力看,眼前就越是黑得发昏,连自己抬起的手都看不见,更别提别的什么了。

    半晌,他才终于隐隐捕捉到了一点微光。尽管不是烛火,但是已经是他唯一能在这片黑暗中辨认出的东西了。

    薛苍明……会不会就在那里?

    萧负雪伸手按住自己的额角,定了定神,开始往那点微光挪去。

    起先几步走得还算顺利,可他刚觉得那点光好像近了一点、大了一点,膝盖就不小心撞上了什么硬物。

    手忙脚乱的时候,还似乎摸到了一个冰凉的花瓶,让他更加不敢动弹了。

    萧负雪茫然地抬着手,指尖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无,自己更不知该往何处去才好。方才在浴池里刚擦洗干净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地渗出了缕缕薄汗。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无声地探了出来,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柔软,冰凉。

    也是一双手。

    萧负雪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怯怯地唤了一声:“陛下?”

    黑暗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有些虚浮的声音。

    “嗯。”

    “是朕。”

    “手……给我。”

    萧负雪能感受到薛苍明的手指正顺着他的手背缓缓滑到掌心,随后稳稳地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住了他伸出的手。

    “抓紧了。”

    白日在会客厅时,也是这样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小臂,拢住了他的指尖。

    可现在没有摄政王在旁看着,没有内侍在旁盯着。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手心贴着手心。

    萧负雪能感觉到薛苍明指节的每一寸形状,瘦而分明,像是用很薄的皮肉裹着一把不肯屈折的骨头。那凉意贴着他的掌心,却意外地不让人排斥。

    “陛下,这不合礼数。还、还是让负雪扶着陛下走吧。”

    萧负雪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想把手轻轻抽回来,却被薛苍明更紧地扣住了。

    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似乎比方才更暖了一点。

    “这里,没有别人。”

    “榻前无君臣。”

    “跟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