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烬站在原地,看着这难得空旷的主卧。

    谢时眠还是小团子的时候,盛烬每天晚上都会哄谢时眠睡觉。

    盛烬十六岁那年,他们父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只留下他和当时年仅八岁的弟弟谢时眠。

    谢时眠小时候很粘人,怕黑怕打雷,晚上要盛烬陪着才能睡得着。

    小小的软团子,乖乖在被子里面等着他回家,侧脸被不自觉地压出轻微的红印,睡得很香,盛烬伸出手指戳下那软软的脸蛋,谢时眠也不会生气,只哼哼唧唧地砸吧下嘴,然后又睡过去。

    每当这个时候,拖着疲惫的身体,应付了一天公司里虎视眈眈的股东董事后的盛烬,才会感觉到家的安宁。

    即便后来谢时眠长大了,有自己的卧室,有自己的秘密基地,也会时不时地和哥哥睡一张床谈心聊天,主卧里面满是谢时眠点点滴滴的气息。

    但现在,盛烬深深吸了一口气,越看脸越沉,像是在外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回来却发现自己的老巢被人端了一样。

    床头柜上属于谢时眠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没了,植物图鉴、笔筒、专门挑的马克杯通通没了。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出来一截挂衣杆,衣架歪歪斜斜地挂着,估计是谢时眠取衣服的时候蹭歪的。

    盛烬走到床边坐下,打开床头的台灯,柔和的夜光落在空了大半的床头柜上,也映出枕头旁边的一圈轮廓。那是谢时眠以前放玩偶的位置,现在只有一圈浅印。

    盛烬的眸色越来越深,他还以为今天已经打消眠眠离家出走的念头,结果没想到所谓的真假少爷,对眠眠的影响这么大,搬不出家门,就把东西从他的卧室里面搬出去。

    明明眠眠平日里根本不关心什么人际关系。

    盛烬闭上眼睛。

    所谓的真少爷叫谢远安,不过现在已经改名盛远安。

    老爷子处理这种事情的效率很快,算起来,真假少爷这起荒唐事件,从发现到最终确定,甚至不过一星期的时间而已。

    当年盛母生产的那家医院,同时段还有一位产妇,那时候医院的系统管理还不像现在这样有序,婴儿身份标识被弄错,两个人的孩子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被抱错。

    那位真少爷谢远安,小时候又不知为何被送进福利院,只记得自己的真名谢远安,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也无从寻找谢时眠的真正父母。

    好在世事很巧,那家福利院正巧是盛家名义下的资产,到读书的年纪,谢远安的成绩在一众孤儿里面还算不错,被福利院推荐给盛家自家的公益基金,一路被资助着长大。

    谢远安越来越大的时候,和早逝的盛父眉眼间也越来越像,基金会长想到他本就身世不明,灵机一动,加上讨好盛家以谋求升职加薪的目的,和盛家二房的盛达,也就是盛烬的二叔说了这件事。

    之后,虽然他们的直系父亲已经去世,但通过一系列的亲缘鉴定比对,最终确认过DNA,确实是盛家的血脉,是盛父的孩子。

    而谢时眠,和盛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当时,盛烬正在办公室看调查报告和亲缘鉴定报告,林秘书站在旁边,等他翻完最后一页,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汇报:

    “盛总,DNA检验报告出来之后,老爷子就派人将那位少爷接走,还差人过来问您,打算怎么处理?”

    盛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并不像一位好不容易找到失散多年亲生弟弟的兄长。

    二叔前几天把人带到他面前,原本这种明晃晃的挑拨他和眠眠关系的小心思,盛烬根本不想理会。

    但这一次,碍于某种内心深处更加隐秘的欲望,盛烬鬼使神差的,同意了这场亲缘鉴定。

    现在,盛烬淡淡地将文件合上:“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照您的吩咐,一切都在暗地里面进行,没有走漏风声。”

    盛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那里是眠眠之前送他的盆栽,一直养在办公室。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

    “先压一压,别让消息传到小少爷耳朵里,他这几天还在反复低烧,其他的事都往后推。”

    “是,盛总。”

    林秘书当时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只是盛烬没有想到,眠眠居然自己先知道了这件事。

    他想起今天白天眠眠的样子,脸色有些苍白,一看就是整夜没睡好的样子,说出自己不是他弟弟这句话的时候,连嘴唇都在轻轻颤抖。

    尽管眠眠努力表现得自己很平静,很无所谓地只想搬出去。

    但是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的少年,身形瘦削,锁骨的形状都在衣领下方若隐若现,若是把他放出去,随时可能被外面的洪水猛兽淹没。

    盛烬十分理所应当地想:

    这么乖巧、这么脆弱的眠眠,又哪里能够离开他呢?

    眠眠就应该待在他的身边。

    直到永远。

    ————

    第二天,谢时眠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正轨。

    他换了一身T恤,头发没怎么整理,翘着几缕在头顶,随着走动而轻轻晃着。

    谢时眠沿着别墅后院的石板小径,一路走到一个独栋小房子面前。

    那是一间玻璃花房,是盛烬特意为他修的,这么多年,谢时眠一点一点地将整间花房逐渐填满。

    花房很大,顶棚是斜的玻璃面,四面通透,站在外面能看见里面交错的绿影,站在里面又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阳光从顶棚倾泻下来,被一层层柔雾玻璃和交错蔓延的藤蔓筛过,只剩下极其柔和的光影,落在叶片、花瓣和石板上,清浅透亮。

    谢时眠病了好几天,没有时间照看这些花花草草,即便知道盛烬会安排人打理好,但依旧想自己亲自来看看。

    走进花房,站在各种植物的中间,谢时眠自己都觉得烦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检查下这株花的叶片,又观察另外一盆的土壤情况,最后停留在一盆兔苔面前。

    这盆兔苔又叫小白兔狸藻,茎叶上长着一朵朵粉紫色小花,形状酷似小白兔,是谢时眠最近比较花费心思很精细养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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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时眠从前作为豪门小少爷时,既不同于那些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精明冷漠,也不同于那些被养废的二世祖,吃喝嫖赌欺男霸女。

    他很安静,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之前除了认真学习以外,平日里就喜欢鼓捣这些花花草草,连哥哥盛烬办公室和卧室里的绿植,都是他的作品呢。

    “有没有想我呀?”

    谢时眠蹲下身子和植物自言自语交谈。

    他伸手轻轻去触碰,兔苔的花梗就从花盆里冒出来,细细的,顶上托着一朵朵淡紫色的花瓣,形状像是两片唇瓣,上唇裂开成两只耳朵的形状,微微翘着,像兔子的耳朵竖起来的样子。

    整朵花看起来像是有一只极小的白兔趴在那里,耳朵朝上,身体蜷成一个圆,安静地蹲着。

    和谢时眠很像,因而他最近也很喜欢。

    谢时眠欣赏了好一会儿,脸上不自觉露出放松的笑容,刚打算站起身去瞅其他植物,但他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又有点急,膝盖打直的瞬间,小腿的麻意猛地涌上来。

    谢时眠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撞到旁边的花架上,他在心底哀叹了下自己的运气,准备迎接疼痛,结果后背撞到一堵更加坚实温热的“墙”上。

    “唔?谢谢。”

    谢时眠回头,果然不是墙,而是盛烬。

    哥哥总会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像是有魔法一样。

    盛烬的手握住谢时眠的手臂,把人扶稳。

    谢时眠瞅见自己还不小心踩到哥哥的鞋,连忙将自己从盛烬手中挣开,然后有些疑惑地问:“今天不去公司吗?”

    盛烬没有回答谢时眠的问题,反而讲了一个故事:

    “昨天晚上,我在书房工作的时候,卧室里却进了一只小坏鼠,把卧室里很多东西都偷走,没办法,为了再把那只小坏蛋捉出来,今天只好亲自在家里面守着。”

    盛烬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沉沉地看着谢时眠。

    谢时眠缩了一下脖子,忍不住把领口往上拉了两下,他感觉脖颈有些不自在,那些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哥哥好坏,哪有把弟弟比喻成小坏鼠的。

    看着气场沉郁的兄长,谢时眠下意识吞下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解释,转而拉着盛烬的手,晃了晃,软着声音说:

    “因为我长大了嘛,总是把东西放在主卧里面,不太好。”

    但是盛烬听了谢时眠的话,周遭气场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沉沉,只是面上还是露出兄长宽容的笑容。

    “眠眠懂事了。”

    谢时眠“嗯嗯”点头,以为自己解释很完美,没有把顾忌真假少爷的真实原因说出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下,哥哥怎么还夸他。

    然后,像邀功一样,指着自己种的花给盛烬碎碎念。

    但盛烬并没有顺着谢时眠看花,反而一直看着谢时眠,目光暗沉。

    也更加不听话了。

    逃离不了盛家,也要逃离他的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