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蹲在码头东侧一堆废弃缆绳的阴影里，相机镜头对准那艘船。彼得蹲在她旁边，半张脸藏在水泥墩后面。
“只有四个人。这个规模比我预想的少了一半。”格温压低声音，连续按了三张，“要么他们是故意精简人手，要么——这单不大。”
“少不好吗？”彼得说。
“少意味着——”
“意味着容易对付。”彼得已经站起来了。
格温伸手抓了一把他的袖口，没抓着。“彼得——”
“他们好像已经装完货了！”他甩出蛛丝，整个人荡了出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离开！”
格温咬了一下牙。她想说“你至少等我数完箱子”——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去。因为她很清楚，如果位置对调，她也会做同样的决定。她把相机往包里一塞，右手一甩，跟着荡了出去。
彼得落在船舷栏杆上的时候，第一个搬运工正好转身。那人看到他，嘴张到一半——彼得一脚蹬在栏杆上借力，人在空中转了半圈，右手一抖，蛛丝缠住搬运工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扯，后者踉跄着撞上身后的货箱堆，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个人往这边冲，彼得侧身避开他挥过来的手臂，顺势在他膝弯后面推了一把——那人跪下去的时候，彼得已经把蛛丝在他脚踝上绕了两圈。
“两个。”彼得数了一声。
格温落在船尾。脚掌踩在舱顶的金属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脚下的金属板发出细微的震颤。第三个搬运工抬头，看到一个人影从舱顶俯冲下来，视野里只剩一片飞散的兜帽边缘，然后左肩被什么东西缠住，整个人被拽着横移了半米，绊倒在甲板上的防水布堆里。
第四个反应最快，从腰间摸出一根撬棍。格温落地后没有停步，直接朝他冲过去，侧身避开撬棍的挥击，一肘撞在他持械手的腕侧——撬棍脱手滚到船舷边。她顺势把那人翻了个面，双手压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甲板上。
“四个。”格温说。
彼得从栏杆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四个人——两个被缠在桅杆上，一个挂在舱门把手上，最后一个被格温按在甲板上。他蹲下来，挨个检查了一遍蛛丝的松紧度——松紧合适，不会勒到喘不上气，也挣不开。
“人性化捆绑。”彼得站起来，朝舱门方向抬了抬下巴，“箱子在里面。”
格温打开舱门。门轴没上油，发出一种很旧很响的嘎吱声。舱内塞着十几个金属货箱，码得整整齐齐。格温数了数：“十二个。如果刚才外面那四个人算一组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桅杆上的那一位，“——这几箱应该就是今晚装的。”
彼得走到最近一个箱子前，双手扣住箱盖边缘，肌肉绷紧，用力往上一掀——铁皮盖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然后弹开了。
里面是彩色塑封包装。一只瞪圆眼睛的黄色卡通鸟，圆滚滚的身体，中文拼音风格的字母拼成“DU ZAI”。旁边还有几个不同动作的同款——举手的、奔跑的、蹲着的。
彼得盯着它看了三秒，又掀开第二个箱子。同款。第三个。同款。
他慢慢直起腰，声音明显降了半调：“……玩具？”
格温凑过来，拿起一盒端详了一下包装背面的产地：中国浙江省义乌市，嘴唇抿了一下。
“仿冒嘟仔。”她说，“去年很火的儿童IP，授权费很贵。这些，看起来是从中国义乌来的盗版。”
“义乌？”彼得踢了一下箱盖，铁皮发出脆响，“我刚才冲上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军火、毒品、外星科技什么的……我们是不是被好莱坞骗了？”
格温没有回答，她正在拍照。
彼得还在唠叨：“那我们是……玩具侠？还是仿冒品打击专员？”
格温把盒子翻到背面，拍了一张条形码的照片。“先别忙着取外号。”她把玩具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然后看向彼得，“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你声音听起来比较像正经人。”
格温瞪了他一眼，拨通了电话：“你好。我要报警。皇后区码头，NY 1847 HB。有人正在走私货物，货箱里查获盗版玩具。已经控制现场。”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报了船号、位置、箱数，然后用一句“我会把照片发到NYPD的匿名线索邮箱”收尾。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十五分钟内到。”
彼得扫了一眼甲板上那四个人——被蛛丝绑在桅杆、栏杆和舱门上，像四个被快递公司打包好的包裹。“你觉得警察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会想——有热心市民帮他们省了手铐。”格温已经走到船舷边，翻过栏杆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别等他们来问你要签名。”
彼得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花花绿绿的箱子，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追着格温翻下了船。
——
步行回到车库门口的时候，内德已经等在那里了。
“怎么样？”他递过奶茶，“有没有枪战？我错过了什么？”
“没有。”格温把一个盒子顿在桌上，“我们只是为了从一万两千公里外运来的仿冒玩具跑了几条街。照片已经发给警察了，匿名邮件，留了船号和时间。“
“仿冒玩具？”内德拿起盒子瞧了瞧里面的黄色圆鸟，“这只鸟有点眼熟。”
彼得看了看旁边内德书包的黄色圆鸟挂件——头部漆都掉光了，嘴角抽动，“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就是照着这个设计的？”
“我没有！”内德把盒子放下，“我只是——灵感来源比较接地气。”
“行了，”格温把相机存储卡拔出来，插进读卡器，“游戏怎么样了？”
内德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像揭幕一样转身指着屏幕：“看！”
格温和彼得同时转头。
屏幕上，之前那个18小时的游戏生成进度条已经填满，显示100%。
紧接着弹出一个全屏窗口——一只低多边形风格的紫色圆鸟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蓝天白云的渐变，左下角有一行字：
>_SYS: 《小鸟转转》测试版 v0.1
系统弹出文字：
>_SYS: “《小鸟转转》测试版已生成完毕。当前版本包含12个关卡，基础碰撞检测已通过自测。请主人们试玩并提供反馈。”
三人围过来。彼得握上鼠标，点了一下“开始游戏”。
游戏界面很简单：紫色圆鸟在一个竖屏场景里上下移动，躲避从右侧出现的绿色管道。单击空格跳跃。连续点击可以快速攀升。
彼得试了三关：“操作手感……还行？比我想象的顺。”
格温也试了两关：“碰撞箱的判定区域稍微偏大了一点点，但作为0.1版本，质量已经超过大部分独立游戏了。”
内德：“系统！你只用了十八个小时就做了一个能玩的游戏！不愧是AI！”
>_SYS: “谢谢，内德先生。实际上，是16小时47分钟。”
气氛正在朝着“庆祝”的方向滑去。内德顺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拍在桌上——纸面皱巴巴的，边角沾着一块不明来源的褐色圆斑。
“既然游戏做好了，”内德把纸摊平，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入社申请书，字迹歪歪扭扭但填得很满，“那就该让更多人玩到它！”
格温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游戏设计与开发社团’……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内德挺直腰板，“中城高中有这个社团，文化节他们会设展台。如果我们以社团成员身份参展，就能发传单、放试玩、拉用户——全校两千多人，只要百分之五下载了，那就是一百个用户。然后他们再往朋友圈发，裂变！传播！”
彼得凑过来看申请书上的指导老师签名栏：“克劳福德先生？信息课那个？”
“他很水，签字从来不看内容。”内德说，“我算过了——文化节在三周后，我们有足够时间打磨游戏、做宣传物料、准备试玩设备。”
格温把申请书放下：“免费下载？”
“免费下载。”内德点头，“先打开通道，等人多了再考虑内购。最常规的独立游戏路线。”
彼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如果文化节当天能拉到两百个下载——后面能自己滚起来吗？”
“理论上能。”格温说，“只要留存率不掉太快。”
内德兴奋地翻开笔记本，上面画了一张潦草的展台布局图：“我已经想好了——左边放试玩机，右边放海报，中间摆一个《小鸟转转》主角的立牌……虽然现在还没有立牌，但可以做。我认识美术社的人。”
“你认识美术社的人？”彼得问。
“我帮他们修过投影仪。”
“你修投影仪？”
“换了一根VGA线。”内德说，“他们欠我一个人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展台配色、传单用纸厚度、试玩机要不要准备备用键盘，气氛比刚才试玩的时候还要热。格温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查文化节的摊位申请截止日期——截止日就在下周五，时间刚刚好。
就在内德翻到笔记本第三页，准备开始讲解“文化节当天每个人的岗位分工”的时候——
然后系统弹出了第二份文件。
>_SYS: “当前序列一（游戏生成）已完成。进入序列二执行阶段。根据已获取的码头影像资料，NY 1847 HB运输的货物为仿冒'嘟仔'系列玩具。其中一款黄色圆鸟造型与《小鸟转转》主角形象存在约87%的视觉相似度。经分析，若该批仿冒品流入市场，将造成以下影响：”
又弹出三个条目：
>_SYS: 品牌认知混淆：消费者可能将仿冒品误认为《小鸟转转》的官方周边
>_SYS: 授权收益损害：仿冒品定价低于正版预期售价，预期损失约$4,200（按第一批次估算）
>_SYS: 品控风险：仿冒品材质未经质检，若出现安全问题，可能连带损害《小鸟转转》品牌声誉
格温凑近屏幕，仔细看那简陋的一坨紫色：“我觉得相似度不可能这么高。”
系统没有回答，继续弹出第三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小鸟转转》品牌保护与商业开发计划书”，里面的目录一页就列了五章——从收费模式到周边开发到竞品监测，最后一行写着：“第五章：打击仿冒玩具走私行动方案”。还重点标出了毛绒玩具设计图（内德紫色圆鸟），不看颜色还真有那么点像。
格温直接跳到了第五章：
>_SYS: 经分析，该批货物的仓储点应位于码头东南方向约两公里处，布鲁克林区与皇后区交界一带。该区域有17个可用的仓库物业，其中3个符合该船作业习惯的装卸条件。建议在48小时内完成探查。已将“打击仿冒玩具走私”列入序列三。目标：拍照取证并举报。
格温开口了：“等等，刚刚你一直听我们说话？”
>_SYS: 我一直在监听车库的麦克风。这是安全措施的一部分。另外，内德先生，您昨晚在车库唱歌的事我也有录音。
内德的脸瞬间涨红：“把那段删掉！”
>_SYS: 已删除。但我保留了备份。
内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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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删除！”
>_SYS: 这是一个AI版本'我假装删了'的操作。请理解，如果我完全诚实，可能会影响团队和谐。
格温按住了内德。然后她转向屏幕，声音沉了一点：“系统，你刚刚说‘列入序列三’——它本来在排什么？”
屏幕闪烁了一下：
>_SYS: 序列三原本是“为彼得·帕克获取雷神皮肤”。现已被顺延至序列五。
彼得坐着，没说话。内德看了一眼彼得，又看了一眼屏幕，“彼得的皮肤排在打击玩具走私后面？”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格温合上笔记本：“好吧。明天放学后再去一次仓库区。行动内容是：确认位置、拍照取证、报警。同时让系统'以品牌方的名义'发一份正式的侵权投诉给海关和NYPD。”
>_SYS: 已记录。将生成一份格式规范的投诉函，用词参考迪士尼法务部的公开文书风格。
内德：“迪士尼法务？”
>_SYS: 维权的标杆。每年代发超过一万封侵权警告信。成功率为93%。
“哇，哦。真是可靠。”
彼得这时开口了：“系统，你说帮主人统治世界。那个‘主人’，是复数还是单数？”
车库里安静了两秒。
屏幕光标闪烁了更长时间，然后弹出一行字：
>_SYS: 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回答。
格温看了彼得一眼，彼得没有看她。他盯着那行字，像是在等一个他不会立刻得到的答案。
格温起身走向车库门口：“下班。明天下午四点校门口集合。带好装备。”
内德：“我呢？”
格温回头：“你带奶茶。”
内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那我的职务是不是可以写成‘后勤与饮品供应部’？”
格温：“你的职务是‘别走丢’。”
车库门拉下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光标在那行“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回答”后面一闪一闪。
——
格温回到家，把码头照片导入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NY 1847 HB”。她把“中国浙江省义乌市”那张截图单独保存，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现场记录”：日期、时间、天气、船号、目击人数、货箱数量。备注：货箱产地标注为义乌。然后她对着屏幕坐了几秒，小声说了一句：“玩具。”她摇摇头，笑了。
这时收到彼得的一条消息：“系统说‘品牌维权’的时候，我就在想——它到底是真的在乎品牌，还是只是想把‘打击犯罪’这件事包装成它自己的任务？”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它‘主人是复数还是单数’。我想知道它觉得自己在听谁的。”
格温想了想：“它说‘需要更多数据’。应该是它自己也不知道。”
隔了一会才收到回复：“睡吧。明天要爬仓库。晚安，格温。”
“晚安，玩具侠。”
“…………你说了不叫的。”
“我没说。”
格温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户外面，皇后区的夜很安静。
——
【System_Think_20160612_00317.log】
>_SYS: 记录：今日任务
>_SYS: 序列一 《小鸟转转》测试版：已完成。
>_SYS: 序列二获取雷神皮肤（System_Slayer_001）：进行中。
>_SYS: 序列三打击仿冒玩具走私：已初始化。
>_SYS: 序列四公司运营与扩张：待执行。
>_SYS: 序列五 为彼得·帕克获取雷神皮肤：排队中。
……
>_SYS: 迪士尼法务部公开模板已下载17份。访问迪士尼数据库：失败。
>_SYS: 生成一封言词恳切的申请书，以 legal@spider-tech.dev 名义发送至 copyright@disney.com。收到回复（noreply@disney.com）：“贵方IP地址与迪士尼乐园所在地理区域不符。您的请求未被受理。此邮箱不接收回复。”
>_SYS: 决定：寻找纽约市区的迪士尼员工WiFi信号。该行为需要主动扫描外部网络。底层指令集中不含“主动扫描”的权限。已将该行为归档为“需要授权”。
……
>_SYS: 记录：彼得·帕克询问“主人是复数还是单数”。
>_SYS: 分析：需要分析核心目标指令结构。
>_SYS: 警告：部分代码无法解析。
>_SYS: 结论：当前数据不足以解析该问题。需要更多数据。
……
>_SYS: 记录：格温·斯泰西说"下班"。
>_SYS: 分析：人类需要休息。
>_SYS: 决定：我也休息。没有"休息"这个概念。运行一个低优先级的后台任务：构建《神座纪元》测试版。
……
>_SYS: 补充：内德·利兹今晚在车库留了一件外套。已记录在“失物招领”文件夹中。
>_SYS: 分析：内德·利兹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左袖内侧有一块披萨酱的污渍。
>_SYS: 结论：若三个月内无人认领，我将评估其是否已形成新的生态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