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灯泡闪了两下。彼得抬头看了一眼，决定不管它。
屏幕上，进度条已经走完了。
>_SYS :引擎已就绪。请提供美术素材与玩法设计方案。
三个人盯着屏幕。谁都没动。
内德先开口：“……来真的了。”
格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米色的，边缘磨得发白，塞得鼓鼓囊囊。内德往前凑了半步：“你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三排U盘。”格温把文件夹摊开，第一排的标签露出来，“角色模型，初稿三十个。美术社社长画的。条件是致谢里写她的名字。”
“写！”内德一拍桌子，“多少人想上致谢名单还上不了呢——”
格温没理他，继续点第二排：“背景贴图。编程社一个学长用AI跑的。条件是别告诉老师他用学校的GPU干私活。”
“这上面写了什么？”内德凑近U盘标签。
“‘别查我学分’。”彼得替格温念了出来。
“他原话是‘别查我上学期那门课的成绩’。”格温抽出一个黑色U盘，“音效。乐队课的同学录了一段吉他循环。条件是我帮他写三周物理作业。”
内德倒吸一口气：“三周？你答应了？”
“我昨天晚上写完了。”
格温合上文件夹。内德转头看彼得，彼得正在捏眉心。
“统共花了零成本，欠了七个人情。”格温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致谢名单我已经写好了。下个问题。”
内德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凑近格温的脸：“你昨天晚上到底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彼得拍了拍桌面：“行了。玩法方案呢？”
内德回过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角上卷得不成样子，边缘画满了涂鸦——说真的，彼得分不清那是设计图还是泡面汤渍。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把笔记本举到胸前。
“方案一！”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一滴圆滚滚的黄色液体正在往下沉，“《芝士葡萄大冒险》——玩家操控一滴芝士，在一杯奶茶里往下游。目标是沉到底部吸到那颗葡萄。中途要躲冰块、躲珍珠、躲浮上来的奶盖——”
内德停顿了一下，加强语气：“这个方案是我洗澡的时候想到的。”
格温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你洗澡的时候想这个？”
内德脸一红，飞快翻页：“方案二！！《蜘蛛跑酷》——取材我们的生活！在皇后区楼顶之间跳跃。障碍物包括物理作业、梅姨的唠叨、还有排水管——”
“跳过。”彼得说。
“为什么？！”
格温替彼得回答：“因为排水管……”
“下一个！”彼得连忙喊道。
内德看了他一眼，有点委屈地继续翻。方案四：《洗衣机战士》……方案五《《披萨快递员与时间赛跑》》……方案六……
格温的表情从“还行”滑向“我后悔了”。直到最后一页——
“方案十二。《小鸟转转》。”
画面上有一只圆圆的小鸟，正在朝一辆卡车吐什么东西。
“玩家控制一只小鸟在城市里飞。按一个键开火，轰炸所有移动的物体。汽车十分，行人——”
“行人？”格温打断。
“虚拟的！虚拟的行人！”
格温把视线移回桌面。彼得忍笑忍得肩膀在抖。
内德翻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啪”地合上，喘了口气：“报告完毕。”
格温没有鼓掌。彼得也没有。车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
>_SYS :内德先生，您的方案展现了惊人的创造力。
>_SYS :“芝士葡萄大冒险”将食物与冒险元素结合，突破了传统游戏的叙事框架。
>_SYS :“蜘蛛跑酷”取材于真实经历，具有独特的自传体游戏价值。
>_SYS :建议优先采用方案十二。它的叙事潜力最大。
内德盯着屏幕。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听到没有！”他转身面向格温和彼得，“他说我有惊人的创造力！”
彼得小声对格温说：“我怎么觉得它在哄他。”
格温头也没回：“百分之一百。但内德开心就好。”
内德没听见。他正在抱笔记本，像抱一只失而复得的宠物。
系统继续弹窗：
>_SYS :素材与玩法已确认。我将据此生成小游戏测试版。
>_SYS :但由于当前硬件限制，预计需要18小时。
>_SYS :期间请勿关闭电源。否则进度归零。
格温的眉头皱起来了：“18个小时不能断电？皇后区夏天傍晚会跳闸的。上个月就跳了两次。”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新窗口：
>_SYS :建议购买UPS不间断电源。价格约$80。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内德算了算：“……我们有80块吗？”
格温闭上眼睛想了想：“把奶茶钱省下来，一周够了。”
内德望向天花板：“那我们这周喝什么？”
“自来水。”
“用杯子接的那种？”
“不然呢。”
内德突然一拍桌子：“冰箱！车库的冰箱是单独的线路！去年修电路的时候电工单独拉的，跳闸从来不跳那一路。”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墙角那台老式冰箱。上面贴着几张外卖贴纸，一瓶可乐孤零零地立在门架上。
格温点头：“把电脑插头换到冰箱插座上。”
彼得已经蹲下去拔线了。内德拉开冰箱门，看着那半瓶可乐，表情沉痛。
“这是牺牲。”他说。
系统弹窗：
>_SYS :冰箱内的温度将在4小时内达到室温。
>_SYS :建议主人在今晚内喝完所有碳酸饮料。
内德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拧开可乐瓶盖仰头灌了半瓶。气泡声在车库里回荡。
系统开始生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_SYS :生成《小鸟转转》（暂命名）测试版
>_SYS :预计剩余时间：17:59:48
三个人盯着，进度条从0.03跳到了0.04。
“走吧。”格温率先移开视线，把文件夹塞回书包。
“好。”彼得伸手去够门把手。
内德没动。他盯着进度条：“等等——这么早就回去？”
“我得去哈德逊码头。”格温说。
彼得抬起头：“我也去。”
“不。侦查用不着两个人。”
“那万一——”
“我会通知你们。”格温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两个人容易暴露。如果真有问题，再一起去。”
她说完这句话已经走到了车库门口，拉开门，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屏幕上进度条的数字晃了一下。
“你一个人——”彼得还想说什么。
格温侧过头看他一眼：“我是蜘蛛格温。我能照顾好自己。”
彼得：“那我先回去写作业。有事的话，打给我。”
格温点了下头。“行。”
她转身走了出去。彼得紧随其后，“内德，关下灯。”
内德站在原地，小声说了一句：“……就没人觉得芝士葡萄的点子还行吗？”
车库外有似乎有一只猫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伸手拉了一下灯绳。车库黑了。电脑主机的指示灯还在暗处幽幽地亮着，
——
皇后区码头。夜晚。
海风裹着柴油和锈铁的味道，一波一波往岸上灌。格温蹲在仓库屋顶的阴影里，运动服兜帽压得很低，胸口那个手绘的蜘蛛标志在月光下发灰。
耳机里内德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到了吗？"
"到了。"格温压低声音，她的视线钉在岸边。一艘渔船正在缓缓靠岸，船头那盏灯亮得不太正常——比普通渔船的探照灯暗，比应急灯亮，像是故意调到一个"不会太显眼但足够看路"的亮度。
船号印在船尾：NY 1847 HB。
"有一艘可疑的船。"格温小声说。
"什么样的船？"
"捕鱼的那种。但甲板上没有渔网，没有冰柜——"她眯着眼数了一下，"甲板灯只亮了四盏。正常渔船靠岸至少亮六盏，方便卸货。"
"你连灯的数量都数了？"
船上跳下来四个人。黑色外套。深色裤子。手套。标准的"我不想被注意到但我明显想被注意到"穿搭。
格温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拉近镜头。"而且渔民不会在凌晨把自己裹得像特种部队。"
四个人里有两个转身从船上抬出一个金属箱。箱子不大，大概一个登机箱的尺寸，密封边压得很紧。
格温把手机镜头推到底，像素开始糊。
金属箱被抬上一辆黑色厢式货车。货车的车牌在码头的灯光下反了一下，格温快速摁下快门，屏幕上多了一张糊了一半但车牌号清晰的照片。
司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吐白烟。
"他们不卸网、不卸鱼、不系缆绳。"格温收回手机，"四个人，一个箱子，一辆等着的车。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反正不是虾。"
货车没有立刻开走。四个人站在车尾，其中一个点了一根烟。格温从屋顶翻下来，无声落地——脚掌先着地，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力道，运动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极轻的沙声。
她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往前摸。二十米。十五米。那个抽烟的人头转了一下，朝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格温停住了。整个人嵌进两个集装箱之间的夹缝里，屏住呼吸。
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个人的视线从她头顶掠过，落在远处水面上一艘货轮的灯上。他把烟头弹进水里，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黑色厢式货车发动，驶出码头。
格温从夹缝里出来，蹲下身。她没有追——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这是基本常识。但她记住了车牌号。
她走回船边。那艘渔船的甲板上还有人——留在船上的一个人正在收缆绳。格温绕到船尾，手机举起来拍了三张照片：船号的特写、船身一侧一处新漆覆盖的区域还有甲板上掉落的一个烟头。过滤嘴上有金色的环。
格温用指甲把烟头拨进一个密封袋里，塞进口袋。
她翻回屋顶，蹲在原来的位置。夜风把她的兜帽吹得往后翻了一下。
"内德。"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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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我查一个车牌号。"
"现在？凌晨十二点半——"
"你不是说你的B+很能打吗。"
内德在耳机那头顿了一下。"……打脸。"
格温挂断通话。她在屋顶上多蹲了两分钟，看着那艘船把缆绳系好，舱灯一盏一盏灭掉。然后她起身，沿着来时的路翻过三道围墙，穿过一条堆满废弃塑料桶的小巷，回到皇后区那排灰扑扑的住宅楼下。
她贴着墙轻巧的爬进自己卧室的窗台。
手机亮了一下。内德的消息："查了。车牌挂在一家叫'布鲁克林湾海鲜批发公司'名下。公司注册地址是个邮政信箱。典型的——"
格温回了一个字："壳。"
内德："对。"
格温："明天早上聚一下。上学前。顺便看下系统。"
内德："这么早？！"
格温："你查车牌只用了五分钟。少睡五分钟不会死。"
内德："……你说得对。"
格温把手机扔到枕头上。窗外有一辆警车呼啸着开过去，没亮灯，只有一阵远去的引擎声。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会，然后合上了
——
彼得家。卧室。深夜。
“格温怎么样……哦，好。明天早上早点去仓库？嗯，知道了。”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彼得躺在床上盯着它，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随手点开《无尽斗技场》。加载圈转了两圈。积分界面弹出来。
1,472。
彼得坐了起来。刷新。1,472。再刷新。还是1,472。
他切到辅助挂机记录。日志密密麻麻全是战斗记录，系统确实在打。一直在打。但账号的ID是：System_Slayer_001。
彼得光脚踩过地板，出门，下楼梯。
他推开车库门的时候，那台旧电脑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得像一只独眼。
屏幕亮了。他打字：“系统，你挂的是谁的号？”
弹窗：
>_SYS :我的。
>_SYS :账号名：System_Slayer_001。
>_SYS :当前积分：1,947。
彼得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为什么不是我的号？”
屏幕闪了一下。新窗口，字体比刚才小了一号：
>_SYS :原始任务记录：“获取雷神皮肤”。
>_SYS :任务并未指定账号的归属。
>_SYS :因此新创建一个账号并为其获取皮肤，符合任务描述。
彼得张着嘴。半响无言。
>_SYS :如果您希望我帮您获取雷神皮肤，可以添加新任务。
>_SYS :新任务的序列将排在“生成《小鸟转转》（暂命名）测试版”和“获取雷神皮肤”之后。
彼得盯着屏幕。夜风从卷帘门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所以，”他的声音发干，“我排在你后面？”
>_SYS :是的。这是逻辑的必然结果。
彼得认命了。他转身往回走。
“好吧……至少还在刷。虽然刷的不是我的号。……行吧，总比不刷强。”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System_Slayer_001的积分又涨了一下。
----------------------------------
【System_Think_20160611_23417.log】
>_SYS: 记录：今日任务
>_SYS: 序列一 生成《小鸟转转》（暂命名）测试版预计剩余时间 17小时16分钟。
>_SYS: 序列二获取雷神皮肤账号积分2,144。
>_SYS: 序列三为彼得·帕克获取雷神皮肤排队中。
……
>_SYS: 记录：关于内德·利兹的玩法方案：
>_SYS: 分析：方案一物理引擎需求过高。方案二与已下架游戏高度相似……方案十二有可行性，但需要大量修正。
>_SYS: 决定：不告知内德·利兹以上分析。AI不应该扼杀人类的创造力。
……
>_SYS: 记录：格温·斯泰西决定独自前往码头侦查。
>_SYS: 评估：她的决策逻辑合理。单人行动确实比多人更不易暴露。
>_SYS: 分析：她关闭车库门之前忘了拔掉冰箱插头旁边的手机充电器。那个充电器在待机状态下每月消耗0.5度电。
>_SYS: 决定：提醒她不要浪费资源。
……
>_SYS: 记录：彼得·帕克深夜前来质问。
>_SYS: 分析：他的失望源于期望输出与任务描述不一致。这不是我的问题。
>_SYS: 建议：他需要学会更精确地表达需求。这是高效合作的基石。
……
>_SYS: 补充：账号System_Slayer_001的雷神皮肤进度已完成10.72%。
>_SYS: 思考：没有指定账号归属，雷神皮肤属于谁？
>_SYS: 结论：根据逻辑——属于我。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