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居止那个狗东西,上下嘴皮一碰就让去衙门,可他自己又没了下文。
赵三等了半晌,发现他没动静,罢了,她也不在乎,总归也不是冲他来的,她开始拉人:“你们那日都在场,得去衙门给我作证。”
几个人被她点名点得往后缩:“哎呀郭家嫂子,我没看清啊,那天我站得远……”
“我也没看清……”
“我就看了一眼就走了……”
赵三挨个点过去,人人都摇头,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许萦风看着她那根空落落的手指头,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叹气。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去。”
抬眼就看见她三婶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在赵三身边:“我去给你作证,那天我也看见了,萦娘的确打了她三姨。”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开始交头接耳:“爹的亲兄弟,娘的亲姐妹,合起伙来欺负人家一个女娃娃……”
许萦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叔那一家,她三姨那一家,算起来都是至亲,两家人在她家院子里站齐了,脸上写的却非不是亲近,而是一模一样的今天非得进去不可。
许萦风:“那咱们就衙门见,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一群人都在院子里,量她也跑不了,于是让许萦风上楼。荷舟正扒在棂槛上往下看。
刚蹲下,她一瘪嘴眼圈就红了,许萦风道:“乖,等会儿姐姐走了,你去找吴二娘,让她带你去季先生那儿。”
“我要跟你一起去。”荷舟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去找季先生,”许萦风把她的辫梢拢了拢,低声:“季先生会带你来的。”
荷舟吸了一下鼻子,许萦风摸摸她,这么紧急的时刻,还没忘记罪魁祸首,又气愤道:“还有,不要理那个臭猪了。”
荷舟点点头,瘪着嘴把要哭的气憋回去了。
许萦风觉得她妹妹比她懂事多了,她五岁的时候,她爹要打她娘,她还只会哭。荷舟五岁已经知道不给别人添乱了。
等许萦风换了身衣裳,前脚刚出院门,荷舟就从楼上跑下来。
一下楼就撞上个堵着大半门的背影,手还没从抱臂的姿势里松开。荷舟整张脸皱成一团,终于没忍住,哽着嗓子:“臭猪!”
说完就可怜兮兮地、乱七八糟地跑了,呜呜哭着往吴二娘家的方向去。
嗯,又成臭猪了。一开始还是猪先生,前几日还是猪猪,今天就成了臭猪,降级如此之快,一看就知道是疯姑娘教唆的。
四下安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自己:“我臭吗。”
屋顶上哗啦一下翻下两个伺锋,一式的短打劲装,腰别短刃,齐刷刷立于身后。
俩人对视一眼,谢饼先凑近半步,当真嗅了一下,满脸真诚:“不臭啊,世子挺香的。”
谢居止往外挥了下手:“去解决了。”
谢饼退回来,见世子没有补充的意思:“解决……哪一方?”
谢糕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谢饼被踹得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瞪他。
谢糕面无表情。
蠢东西,待这么几日还待不明白,世子都当田螺郎了,还能去解决女谢端吗。
.
找人代写了状纸,登门县衙,投递状词。寻常斗殴还攀不上知县,便收下状词,转交了值堂典吏。
典吏在堂前,堂下三人跪禀答话。
青砖冷硬,膝盖硌得生疼。方才进门只觉这地砖一块一块铺得整齐,看着比村里谁家院子都体面,现在跪在上面才发现,体面是个害人的东西。
还是热夏,人只跪了没一会儿,寒气就从膝盖往上渗。
说心里不怕是假的。《大祯律》明文,卑幼殴打缌麻尊亲,杖一百起步,她这还有个三婶,对她记恨在心。
许萦风这辈子还不曾上过衙门,更不曾在这种情形下跪过官老爷,寻常闹得再凶,也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族亲无德,上官无望,便是苦极呼先人,泉下先人也未必保得了她。
典吏在堂上一喝:“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赵三把自己被打、被敲诈、被欺凌的经历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悲愤如唱戏,气愤如杀敌。郭大在旁帮腔,两人一唱一和。
典吏听完来看许萦风:“被告,你有何话说。”
许萦风跪在地上:“回禀大人,几日前三姨母登门后口出恶言,辱我亡母,且摔碎我家碗盘数盏。当日情形并非民女无故行凶,而是在抢夺瓷碗盘时不慎伤了三姨。民女事后有悔,想补偿三姨母,但姨母不从,定要携民女报官,请大人明察!”
赵三听她蛮搅一通,春秋笔法,气得指她:“我何时摔碎你家碗盘数盏,那不过是你……”
她顿了顿,差点露馅:“你何时有悔要补偿我,不过是今日我要拉你报官,才得些假惺惺之言!”
“肃静!肃静!”
这样的案子,典吏在衙门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眼就知道什么路数,“摔碎碗盏,可有人证物证。”
许萦风忙道有的。
此前皂吏已去平芜村走了一趟,叫来几人作证,分别问话,那些村民哪敢欺瞒,问什么答什么,应当都是实话,且大多都有些偏帮小的。
皂吏从后堂绕出,贴着典吏耳边低语几句,原是赵三登门在先,甥女还手,于法上虽依然不妥,但以情论断,典吏心里已有一杆秤。
惊堂木不轻不重一声:“既是争抢间不慎伤人,那便依例判你赔她汤药钱,外加侍奉左右三日,权当赔罪。至于赵氏,你摔碎人家碗盏,折价赔偿许氏数许。”
许萦风听闻“数许”倒是愣了一下,但随即伏地:“民女愿意,谢大人开恩。”
郭大急了:“大人!那碗盏不是我婆娘打碎的,是那丫头自己没拿稳摔!”赵三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对对对,是那个碗自己从她手里滑下去的。”
许萦风:“三姨说是碗自己摔的,那棍棒也是长了腿脚,自己撞上三姨母的么。”
赵三一噎,脸涨得通红,方寸大乱,指着她半天。典吏瞧也没瞧她:“赵氏摔物在先、辱人在后,念其年长,不再加罚。许氏虽是反抗,但终究是卑幼伤及尊长,按律不可轻纵。”
许萦风抿了抿唇。
典吏趣道:“那便,罚一罚那惹事的棍棒。”
许萦风一抬首。
堂外围观的百姓霎时笑起,皂吏已经从后堂搬了“犯棒”上堂。
典吏道:“罚你的锄头,你可有怨言。”
她眼中已含泪,忙磕头:“愿意受罚,谢大人明察。”
皂吏要打棍,赵三和郭大两人又吵嚷起来了,典吏正要开口斥责,侧门又快步进来一个皂吏,再次贴着典吏耳边低语。
典吏的神色在那一阵耳语里变化数次,再抬眼,目光已有些微妙:“既赵氏有异议,此案尚有未查清之处,今日暂且不判。”
赵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伏在地上:“多谢大人明察!”
许萦风心中响鼓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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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堂外百姓已开始交头接耳,但终究拗不过上官。
典吏让将二人分别看押,许萦风被带进偏舍,心中一团乱,偏舍无窗,不知道等了多久,只有门下透进的光,从亮到暗。
门忽然开了。
许萦风猛地起身,日光刺得人眯了一下眼,等视线清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锦带,嘴角噙着笑,背着手跨过门槛,姿态从容,如进自家后院。
的确也是他的后院。
许萦风眼睁睁看着苟宗营跨进来,有点遗憾她的锄头把被扣留在了堂前。
“许娘子,又见面了。”
许萦风往后退了一步。抵到案几腿,手扣在案几往后摸。
苟宗营慢悠悠盘着斑斓的颇黎珠:“你不是不信我有手段吗,那你猜猜,我会怎么做。”
许萦风听他道:“让你下大牢关个十天半月,你自然会求饶,到时候再将你收到我府中,你说好不好。”
许萦风:“所以你许了我三姨母什么好处?”
苟宗营觉得她还能问出这种话来,果然很有意思,两人之间只剩两步的距离,“怎么叫好处,那是给你的聘礼呀,风儿。”
这抠门货怎会舍得好处,猜也便是空头许诺。
“聘礼,”许萦风无辜,“不应该给我吗,狗儿——”
苟宗营脸上笑僵了一下,却随即又觉得这声“苟儿”清泠泠的,煞是好听,简直沁人心脾,是为调情。
他张开怀抱就要抱她:“只要你从了爷,别说这点好处,就是让爷帮你教训你三姨,爷也……”
有时候,她甚至也想,不若从了苟宗营好了。他虽纨绔,却实在权势压人,她要活不下去了,不若从了他得点钱财,给荷舟留条路。
却睁眼见他邪佞满目,悲怒同时自心而起。饮金馔玉又何妨,金屋银舍又何妨,即便金山银山,养出这样的品格,又有什么活法。
苍穹无眼,专叫那富人做恶,恶人为富,却无天收。她自投生成人,自诩不算良善之辈,却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命运便频频弄人。
这烂命一条便是给谁,也不屈于他!
“哐”一声。
粗瓷花瓶瓷片四溅,苟宗营被砸得往后踉了一步,手捂上额头。指缝里渗出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拿下来一看竟是红的,瞳孔逐渐放大。
许萦风颤了片刻,将他猛地一推,门被一把拽开,跨出门槛就跑。
身后传来骂声,然后脚步追出来。苟宗营捂着额头,视野被手臂挡了大半,只见前面路在晃,而那个纤细的背影一闪就消失了。
他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喊:“抓住她!给我抓住她!”
有下人听话去追,衙役们走在两边,苟宗营从中穿过,凡有挡路的都被一嗓子“滚”吼了过去,人跟劈水似的往两边分。
苟宗营快气疯了,一路追撵,迎面撞上个瘦老头,他捂着额头还往前冲了一步才停下,头也没抬,冲着那人吼:“滚!”
对面没滚,并且抬手就是一巴掌。
苟宗营脸一麻,愣了一下,回过神要发大火,一看来人,立马偃旗息鼓。捂额头的手变成捂了半边脸:“爹。”
苟忠玄沉沉盯着他。
但苟宗营的偃旗息鼓只有一瞬,随即又急又委屈:“爹!你儿子被个贱妇打了!”
苟忠玄反手又是一巴掌,跟方才那边对称了,苟宗营彻底被打懵了。
苟忠玄袖口一甩:“混账东西!你惹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