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淡装浓装总相宜 > 15. 离去
    苟宗营这辈子也料不到,许萦风那种穷乡僻壤的野丫头,竟能攀上朝廷的侍御史。更料不到的是,那位瞿御史还亲自替她周全。

    自打这位瞿御史住进府里养伤,他爹三令五申要他收敛些,话里话外都是惹不得的意思。苟宗营倒也识趣,瞿御史虽不曾见客,但到底是一座大山,这些日子他在府中还算夹着尾巴做人。

    府里施展不开,心思便往外头飘。偏巧他爹差他去青阳县下头几个坊子走动寻人,他正愁憋得慌,一出门便觉天也阔气也顺。

    正巧在坊间撞见许萦风,谁知她胆大包天竟挥着锄头撵他,给他气得半死,当即就动了心思去查她的底细。便找上了她三姨,许了好处,这才有了后头那些事。

    苟忠玄骂了半盏茶的功夫,叫他再动不得心思,事关他爹仕途,苟宗营也不敢再犟。

    许萦风刚跑出县衙几步,便被苟宗营的随从逮到,正要将她抓回去,那头便道典吏发了话,状子已经撤了,卷宗也抹了个干净。

    赵三还在堂外抻着脖子等结果,一听这话当即翻了脸。典吏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拍惊堂木,再喊一声就治她个咆哮公堂,赵三气得哆嗦,到底还是被郭大拽着衣角拖走了。

    许萦风被皂吏引着出来还在怕,怕之余,还有些懵。

    县衙外站着三个人,季诗年怀里抱着荷舟,眉头拧着。秋桑手里帕子绞来绞去,裙摆上全是泥点子,也不知是跑了多久。

    看见许萦风出来,荷舟一声“姐姐”还没喊完就从季诗年怀里往下挣,两条腿一落地就撒开往这边冲,眼泪糊了满脸:“姐姐……姐姐……”

    秋桑更干脆,裙子一拎就跑了过来,上下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个遍:“没事罢,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用刑,你快说话呀!”

    许萦风被她晃得头晕:“没打没打,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我的。”

    秋桑心疼死了:“那个姓苟东西我迟早……”许萦风赶紧捂住她的嘴。

    就连季诗年这素日里见人总是三分笑的人,此刻也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当真没事?”

    许萦风摇了摇头,把荷舟抱起来

    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也没那么多讲究。

    爹不疼娘不爱,亲戚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她骨头拆了熬油,可看着他们仨,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这辈子缺的东西一箩筐都装不完,可唯独在乎的那几个,偏偏也都在乎她。

    还要什么呢。

    不过许萦风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先报恩:“季先生,是你想的法子吗,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了。”

    将县衙内的情形讲于他们听,季诗年一听却摇头,只道教了乡邻们几句该怎么说,便着急忙慌往此处赶,一等就到了此时傍晚。

    许萦风愣了一瞬,她原以为是季诗年递话通了关节,谁承想连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这苟宗营莫不是又在憋什么新花样,但这事儿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索性先丢到一边。

    她想起方才堂上那茬,又忍不住笑,拿胳膊肘碰了碰季诗年:“我家只碎了一只碗,到你嘴里就成了数许,季先生,你也会虚数目呢。”

    季诗年被她这么一打趣,别开脸轻咳一声,也不辩解。只剩秋桑站在旁边眼珠子滴溜溜转。

    季诗年咳完:“走罢,回家。”

    四人沿着巷子往村头方向去寻车马,日头斜斜照下来,影子拖了一地。

    恩是报了,怨却还在。

    大仇暂时不得报,但窝里横她还是会的,家里还躺着个白眼狼。上午她被拖去衙门,那人看热闹的嘴脸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别人她管不着,这个人她非得好好治一治不可。

    三大一小的影子叠在一起,许萦风看荷舟没哭了:“舟舟,你上午理那个姓居的没有?”

    荷舟赶紧摇头以表忠心:“没有,我叫他臭猪就跑了。”

    许萦风满意:“那就好,咱们今天回去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荷舟立马来了精神,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怎么收拾呀?”

    许萦风想了想:“先把他的药停了。”

    “好。”

    “然后把他的饭也停了。”

    荷舟斩钉截铁:“喝水!”

    秋桑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也插进来:“水也不能给热的,给凉的,让他自己烧。”

    许萦风:“他已经把我的厨舍烧过一回了,不能再让他碰火了。”

    秋桑:“那就把他轰出去站着,站到他想明白为止。”

    荷舟:“站到天黑。”

    “对对对……”

    三个人越说越来劲,仿佛那个男人已经被她们拿住了七寸,正蹲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季诗年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编排那个他陌生的男子,看了许萦风一眼,垂下眼。

    县衙屋顶趴的两人,谢饼伸长脖子瞅了半天,眼珠子都快跟着许萦风那行人拐进巷口。谢糕等了半晌:“看出什么异常了?”

    谢饼发现了一件比查案要紧一百倍的事:“那男人是谁啊?”他眉头紧皱,“女谢端居然还有别的田螺。”

    谢糕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你盯了半天,就看出这个?”

    谢饼理直气壮:“这不重要吗,世子前脚才说要走,她后脚就……”

    谢糕懒得听他说,翻身从屋脊上滑下,“回质库,迎世子。”

    谢饼啧了一声,也翻身跟上去。

    .

    人多,季诗年便临时雇了辆马车,大家都没有怎么坐过,尤其是许家两姐妹,荷舟兴奋地扒着窗牗。秋桑跟着钻进来,挨着窗边的许萦风坐下,又戳了戳另一个窗边荷舟的后脑勺:“你把帘子掀那么大,灰全吃进去了。”

    “我不怕灰。”

    季诗年最后上车,坐在靠外的位置,车帘放下来。

    许萦风道:“你又是替我跑趟又是找车送我们,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对坐的人坐姿端正,一笑:“这有什么,帮你、帮你们是应当的。”

    秋桑插嘴:“你俩客气来客气去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荷舟从窗口扭回头来:“球球姐姐说得对!”

    几个人正闹着,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似铁,又密又急,方向正与他们相反。

    窗口帘子被风灌着掀起一角,一匹乌黑壮硕的骏马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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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去,如墨似影。

    许萦风下意识回头瞧,马影却已消失在山路转角,只余后头一队束装随从,骑着或红或白的健马,衣袂翻飞。

    荷舟被这一阵扬起的尘土呛地一屁股墩坐回来,咳咳咳,秋桑赶紧给她拍背。帘外车夫惊叹了声:“哎哟,这是哪家的官老爷。”

    ……

    又行了一段路,马车在平芜村和春山村的岔路口缓缓停下,季诗年先下去,回头朝车里拱了拱手:“秋娘子,我已付了车钱,你便坐车回家罢。”

    秋桑探头出来:“季先生不跟我一道?”

    “无妨,我自下车走一走。”

    他是读书人,自然有礼节,想来是不好孤男女单独同车。秋桑也不强留,在车里朝他们挥了挥手,车帘一落,马车沿着岔路往另一头去。

    这边许萦风也朝季诗年挥手:“天快黑了,你快些回去罢,我过几日给你们送点薯蓣来。”

    季诗年微笑颔首。

    前头下坡土路,路边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她们家在这条路的最底下,远远还能瞧见那棵被烧了一半的壶柑树。

    荷舟方才在马车里歇够了精神,这会儿脚底板一沾自家的地,整个人便活泛了,噔噔噔往下冲了两步,又扭过头来等她:“姐姐快来追我!”

    许萦风故意重重踩了两脚地,荷舟见她来追,“啊”一声转身就跑。许萦风嘴里喊:“被我抓到晚上不给吃饭。”

    荷舟边跑边叫,笑得喘不上气:“那猪猪也别想吃饭。”

    “我本来也不给他吃饭。”

    笑闹着往下走,路边院门口有人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瞧见是许萦风,便笑着说:“萦风回来了”。

    许萦风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扬了扬手:“回来了回来了。”

    招呼过去,连荷舟都跟着仰起脑袋,仿佛这场官司是她俩一起打赢的。

    但一路走到自家院门口,许萦风慢慢停了脚步。栅栏竟是合上的,插销从外面别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

    开了栅栏,院子比走的时候干净得多,柴火垛整整齐齐,一排农具靠在墙根。荷舟一只脚刚迈进来就喊:“臭猪你在哪呀。”

    没人应。

    心跳猛地窜上来一截,堂屋门掩着,厨舍门也掩着,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快步走到堂屋推开门。

    案上笔墨收得干干净净,宣纸叠好码在桌角,榻上空荡荡,那床薄被连带着褥子全不见了。

    许萦风额角突突跳了两下,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到底谁才是马匪,是哪个畜生在人家家里睡了几天,就把人家被褥都给卷跑了……

    那日从质库回来后,许萦风便将衣袍和佩刀都拿到了楼上去,她立马三两步上了楼,四处搜寻,果然都不见了。

    荷舟跟着跑进来,探头探脑往榻上瞅了一眼:“姐姐,猪猪呢?”

    案角搁着那日写的欠契,但许萦风压根没给它期待。上有一根草编的细环,编得倒是挺整齐,许萦风把它拿起来掂在掌心,轻飘飘,放在手心没什么感觉。

    结草衔环,人家结的是救命草,衔的是白玉环,他倒好,给她留下一根草环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