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淡装浓装总相宜 > 13. 绮梦
    将将月下,谢居止在半明半暗中醒了过来,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阖的眼。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半扇,露汽拂在脸上凉丝丝。

    掀开薄被起身,正要把那扇窗合拢,忽然见窗台外趴着一个人。

    许萦风两只手叠着垫在下巴底下,仰着脸看他。

    她不是应该在阁楼吗?他分明记得她上了木梯,还一边走一边嚷嚷“不是男人”挑衅他。

    可她现下穿得这样薄,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侧,又是在做什么。

    谢居止懒懒靠在窗框上:“许小娘子,半夜不睡觉,趴我窗台上是要做什么?”

    许萦风蔫巴巴的,嗓音也软塌塌,跟平日那种中气十足的腔调全然不同:“我生病了。”

    谢居止低头看她,夜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拂来拂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软的宣纸,软塌塌贴在窗沿。

    这模样倒真有几分像是病了。

    “脑子确实有病,水太多了。”他说。

    许萦风闷闷地哼一声。

    谢居止觉得有些好笑,半夜三更不睡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趴在他窗台上。却又觉得她脑子里没水,他才平白无故像一潭水,她是水面冒的泡,咕嘟咕嘟,一串升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好笑,她什么都没做,他就很是愉悦。

    “病哪儿了?”他问。

    许萦风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慢吞吞地吐了两个字:“全身。”

    谢居止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全身是哪儿的病?”

    许萦风搭了搭脉,认真给自己诊断出:“就是想和你洞房的那种病。”

    他嘴角的弧度倏尔没了,却挪到了许萦风脸上。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肩侧发丝吹得拂到他手背,又吹开,如扰人的蝴蝶,翅尖沾了一下又蹁跹而去。

    “你知不知道,说这种话是要负责的。”

    许萦风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两息,他动了动眸。蓦地,她伸出两只手,隔着窗台攥住谢居止的衣襟,一拽,他两臂不得不撑在窗沿。

    那双眼睛在月色里清清亮亮,如一拘山涧淌下的水,明净得毫无遮拦。唇色如朱,脖颈如笔,眸色如墨,没有多余笔触。

    而她整个人都在他垂下的阴影里。

    谢居止眸色一深,钳住她的下巴,凝视她片刻,竟半分躲的意思都没有,他骤然拉进距离。

    人的唇竟然可以这样柔软,与熙风别无二致,萦萦绕绕,缠在两人周围。

    她的唇被他勾着,还笑了一声,仿佛这个吻是她早已算准的,只是等着他来兑现罢了。

    谢居止没由来地觉得她在嘲笑他,把她的下巴往上抬,吻得更重了些,她终于哼了一声,软绵绵的。

    她总算不笑了,可她哼得又让他觉得她还不如笑。真是太过讨厌了,笑也讨厌,哼也讨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讨厌。

    濡湿的水渍渍作响,他将她的唇瓣碾开,狠狠地讨厌她。

    狂风大作,谢居止心口锐利鸣叫,她一定也讨厌他至极,才要让向来自持的他失了意志和呼吸。

    然风却只刮了片刻便过了,只留下一片水痕,打湿了腹侧一小片,还沾着一隅草腥气。

    谢居止睁眼,天光已然大亮。他躺在榻上,离窗边还有好几尺的距离,薄被半掩,衣袍松松,背上热意却源源不断涌来。

    窗牖紧闭,昨夜无风,腥气还隐隐在,便知并非草木之气。

    他闭眼,宽袖滑落到肘弯,劲削皓臂裸露,抬起来遮住双眸,颇为懊恼。

    世之丈夫,品行难持,一念妄动,堕于邪思。

    木阶噔噔作响,有人下楼。

    谢居止已起了身,正于榻边系衣带,听闻脚步声猛地将长帷一拉,隔着那道薄薄布帘喝道:“出去!”

    许萦风吓了一跳,停在原地。帘子其实很薄,隐隐能看见他在里头正低头弄衣裳,动作有些急促。

    坏了,该不会是前几日让他背了那么重一篓核桃,伤口挣开了罢。许萦风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你没事吧?”

    “出去。”他还是那两个字。

    然而床帷却“唰”地被她拉开,谢居止脸黑得吓人,耳尖一抹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白,狠狠盯着她:“强闯男人床榻,你怎如此没规矩!”

    好不讲道理,许萦风被他这副态度弄得火气也上来了:“你一直让我出去出去,我不路过如何出去,我又不会穿墙。”

    谢居止沉默了。

    许萦风站得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有一层薄汗,脸色确实不好看,心种火气下去了点:“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谢居止没想到她不但不退,反而还往前靠,下意识想抓她肩头将她往外推,可指尖刚触到肩上衣料,脑子里便蓦地闪过梦中她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笑的模样。

    手一颤,力道没拿稳,许萦风脚下被散落在地上的衣带一绊,整个人便朝他扑了过来。

    谢居止出于本能伸手去接,可两人重心都已偏了,一个往前栽一个往后仰,双双倒在榻上。

    他撑着手肘勉强支住自己,将她整个人挡在上方,好不叫自己碰着她。可她倒好,身子是止住了,手却没稳住,慌乱中往他腰下按了一把,五指一收,攥住了个硌手的东西。

    她兀地捏了两下,掌心揉着个又粗又硬的物,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起来。

    那处灼热涨痛,血液沸腾叫嚣。

    谢居止只觉脑中心中一片混沌,但还想着解释误会,却听她用震惊又气愤的语气质问:“你是不是还藏着一把匕首?!”

    “……”原来脸是气红的。

    谢居止面无表情:“是,所以你再不起来,我便用它捅你了。”

    “你怎么能这样!”许萦风一个翻身从他臂弯里滚出来。

    太残暴,太冷血了!她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嘴里的话却没停过。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报恩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威胁人,你以为你拿把匕首就了不起啊,我救你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横……”

    声音一路从屋里飘到门外,最后“砰”一声门响,才终于安静下来。

    他不讨厌她了。

    他恨她。

    谢居止决定自己冷静一会儿,院墙外面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音色。

    最讨厌的来了。

    院中,老咬虫同她男人郭大站一起,俩人都是一副来者不善,围观的人已经全部就位。

    “许萦风你说!你那天是不是打我了!”

    许萦风站到院门口:“我何时候打你了,三姨?”

    一看她还敢不认账,赵三手一摆,往身后那群人指,“那日大家可都看见了,你拿棍子追了我半条院子,将我按在地上,你敢不认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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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是没一个搭腔的。

    许萦风神色比方才还正经:“打哪儿了呀三姨,你给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我打的。”

    赵三当天回去给她男人看了,淤青好大一块,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撩衣摆让人看她屁股。

    郭大一看媳妇被唬住了,膀大腰圆往门口一堵:“你别在这儿耍贫嘴,打没打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敲诈你三姨银子,今儿你要不给个说法,别想完。”

    随即赵三就是往地上一坐,两条腿抻直了,两手拍着膝盖:“二姐诶——你睁眼看看哟——你的好闺女把她三姨欺负成什么样子——”

    门帘一扇,谢居止撩帘而出,赵三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诶!”她手往谢居止方向指,“这个男人那天也在,他是帮凶,我家男人那天不在,他就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欺负我们母子两个!”

    谢居止靠在门框上,动都没动一下,许萦风料想他也解决不了什么,叹了口气:“那三姨,您想怎么办呢。”

    郭大把胸脯挺了挺:“报官!去衙门谈!”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哎呀没必要罢”,“就是,自家亲戚,闹到衙门去多难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了两句,郭大扭头冲他们吼了一嗓子:“关你们什么事!看热闹就看热闹,少插嘴!”

    那人被他吼得缩回去,赵三仰头看许萦风,那表情分明已经在等着她服软。

    许萦风原以为,他们就是来要钱的,她只要不松口不给钱,他们闹累了自然就散了,天天来闹耽误的是他们自个的活计。

    但郭大一开口就是报官,打官司进去出来一趟脱层皮,寻常人不是泼天大事,谁愿意往衙门跑。

    那日赵三骂她不跟从苟宗营,她原以为只是骂,这会儿突然回过味了。他们今天敢喊衙门,身后肯定有人递了话。

    她决定试她一试,蹲下来跟赵三平视,温温和和:“三姨,都是亲戚,为这点事闹到衙门去多不值当,要不我孝敬您点,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赵三坐在泥地上:“谁要你那几个臭钱!”

    许萦风越发笃定。这回,她心中倒是真有些慌了,

    本来许萦风正蹲在地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受了委屈,自然是要报官的,是罢三姨。”

    许萦风猛地回头,谢居止懒洋洋的,还对着赵三说话,仿佛真的很关心她受了多大委屈。

    许萦风眼睛瞪着他,疯狂使眼色:闭嘴!你个穷书生懂什么叫报官,知不知道去了衙门要跪着说话,你知不知道那知县姓苟,你知不知道他儿子被我追了半条街,你知不知道我进去了我妹妹怎么办你这破伤患怎么办我那四块牌位谁给擦灰!

    她眼色使了一整套,谢居止却佯作罔闻,全当没看见。

    眼见帮凶还给自己说话,赵三都愣了一遭,却又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说得对,受了委屈哪有不报官的,去衙门,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郭大在旁边跟着嗓门也大起来:“走!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你别想回来!”

    谢居止目光跟她对上,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是在问她怎么还不走。

    许萦风牙都快咬碎了。

    只觉前头是亲姨母挖的坑,后头是引狼入室的歹人杰作,要一脚把她踹进去,坑坑相连,绵绵不绝。

    恨哉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