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居止严辞纠正,连敲带打下,警告她不许再认半边。而他不仅让她把“谢聿”连着写了百遍,还讲清了“聿”、“津”、“律”的区别。
律,均布也。律者,所以范天下之不一而归于一。
譬如她上次打了她三姨母,便是触了大祯律,若告起来,按例当杖责的。
许萦风不服气:“是她辱我娘和我妹妹在先。”
“这是两回事。”
许萦风瞪着他,觉得这个人讲起律法来跟那些坐在堂上的官老爷一个腔调:“那她辱骂我,按律法怎么判?”
谢居止:“卑幼告尊长,判罚较轻,大概也就是训诫几句。”
许萦风听完直接趴桌上了,哼哼唧唧,充满了不服。
谢居止隐了隐唇角。
许萦风趴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那她会去告我吗。”
“你自己的三姨,我怎会了解她的打算。”
许萦风又重新趴回去了:“完了,我觉得我完了,上回太过冲动。”
趴得四仰八叉,一点样子没有,且嘴上说着完了完了,却没有半点要去找人通融的意思,似乎也没什么悔改。谢居止清楚,如果再来一次,她恐怕还得抄锄头追出去。
晚间,许萦风趴在竹棂槛,夜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楼下的人站在院中,月光映得人眉目清朗,偏说出来的话叫人清朗不起来。
“这些日子多谢许娘子,过两日,我便准备走了。”
许萦风一愣,气窜起来。
白眼狼啊白眼狼。
谢居止认为她一番情意,他要走,有情绪是正常的。但他讨厌她至极,所以并不想接:“这些时日多有叨扰,日后定当回报。”
画大饼啊画大饼。
她两手撑着棂槛:“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谢居止站在月色中,觉得她一个村姑也想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来:“可以。”
许萦风心里一喜,脱口便道:“那我要你身上那块黄铜。”
谢居止:“不行。”
许萦风“嘁”了一声,把脸往胳膊上一埋。
就知道,男人的话都是嘴上说说罢了,一到真金白银就缩回去。她从头到尾就是在给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当牛做马,到头来连根毛都捞不着。
她抬头,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又看。
月色下,男人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整个人带着冷冽的干净:“除此之外,要什么,尽管说。”
许萦风默了片刻,面无表情:“那你跟我洞房。”
“?”
其实没人教过她这些。
祖母去世时她才十岁出头,娘亲也在四年前走了,家里像三姨那样的女长辈,不找她麻烦已是万幸,谁也不会坐下来跟她讲这些。
她所知道的,无非是从旁人那里零星听来的碎语,比如秋桑。
姑娘出嫁,新妇洞房。
据说洞房之后,那个姑娘便算是那个男人的人,许萦风想,他给她洞房了,那算不算就是她的男人了,她也算占了他便宜罢。
这个男人虽然穷得叮当响,可长得实在好,走出去十里八乡找不到第二张这样的脸。她既然拿不到银子回报,那拿他这张脸来洞一下,也不算过分罢。
反正她这辈子大约是嫁不出去了。
和她家底差不多的,怕拖累人家;正经有钱人,人家瞧不上她;苟宗营那种不正经的有钱人,她又瞧不上。想来想去,她大概只能把荷舟拉扯大,给她找个不赌钱的好夫婿,此次也算全了一生。
许萦风越想越觉得这个打算可行,心里憋屈都散了大半,低头看着一句话说不出话来的男人,甚至催促:“怎么样?”
震惊、气愤、甚至还略带一点羞恼,谢居止神色无比复杂:“你知不知道洞房敦伦是什么?”
许萦风不是完全清楚,但也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不清楚,要占便宜的人怎能露怯。
她硬气:“你怎么话那么多,你知不知道救命之恩都要以身相许的,我都没让你以身相许,就让你洞一下房,你还不情不愿的。”
她理直气壮,仿佛提的是一件顶顶宽宏大量的要求。
谢居止脸越发沉了。
许萦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越发笃定,她这个要求提得好。
他越是不愿,越说明这桩事是他吃亏。她虽没经历过,但听也听多了,村里刚成婚的小媳妇提起洞房,喜欢夫婿的,一个个面皮红红,支支吾吾;不喜欢夫婿的则面容愁苦,不愿多言。
他又不喜欢她,那与她洞房,岂不是她既占了便宜,又恶心了他。
太值当了,甚至连他明日要走这件事都没那么叫她生气了:“你说句话呀,是男人就别磨磨唧唧的。”
谢居止咬牙切齿:“你下来。”
许萦风眨了一下眼:“干嘛?”
“下来,我教你什么叫洞房。”谢居止已不像方才那般被噎住的样子,倒是带着一点沉沉的的意味。
许萦风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心里莫名打了个突:“我、我不用你教,我会的。”
谢居止:“那你不是要洞房么,站在那儿怎么洞?”
许萦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哦”了一声,松开棂槛,转身踩着木梯下来。
刚下来,就见他已从月下移到了堂屋门前,她又觉得不对劲了。
双眸沉沉,嘴角微抿,站在那儿不像是要报答,倒像是要来跟人算账的模样。
许萦风气焰忽然矮了半截,往后退一步:“你、你这是要报答我吧?”
谢居止往前:“我是啊。”
“可是别人洞房脸都是红的,而且在笑。”许萦风又往后退,理不直气也壮:“你脸怎么是黑的。”
她还提起要求来了,谢居止又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给她一个黑着的笑脸:“要洞房?”
她点了一下头。
“还要不要我娶你?”
许萦风想了想,若是一开始他要是肯娶她,她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可如今她已知晓他是个穷鬼,连那把匕首都是路上捡的,嫁过去岂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摇头如拨浪鼓:“这个不用。”
谢居止冷笑:“怎么不用,洞房可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许萦风眨了一下眼,抓住要点:“那我们不是夫妻,是不是算你吃亏。”
不是夫妻却要洞房,那吃亏的不就是他么,她甚至有点替他委屈起来,替自己爽起来了。
谢居止都很难想她到底对多少男子这样说过,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不是夫妻,洞房吃亏的是你?”
许萦风立刻道:“那你赔我点钱。”
谢居止难以置信:“我跟你洞房了吗你就吃亏了?”
许萦风被他凶得往后缩了半步,老实承认:“还没有。”
谢居止盯着她。
月光底下,那双眼沉沉地压过来,许萦风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可又觉得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站在昏暗的院子里也挡不住那动人美貌。
谢居止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异样又浮了上来。
她当真在意他。那目光里的欣赏是藏不住的,尽管嘴上说的全是图报答,可她看他时走神的样子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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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想,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把他留在身边罢了。他本该觉得可笑,可不知怎么的,竟也没觉得多可笑,只觉那点笨拙的心思摊在月光下,明晃晃的,全无遮掩。
于是谢居止声音平了几分:“你看什么?”
许萦风细弱着声音:“你愿不愿意,干一些来钱比较快的营生?”
“???”
许萦风声音更小了:“咱们坊里有个茶馆,平时来往的婶子姑娘不少,你就往那儿一坐,唱几句词儿,日积月累也算个生计,你会唱吗……”
谢居止又想带着她一起寻短见了。
他所有耐心都已告罄:“你知道怎么洞吗?洞房第一步是什么?”
许萦风哪知道洞房都有哪些步骤,但输人不输阵,答:“关门。”
“……”很好,谢居止俶尔捏住她的手腕,一拉,两人双双入了房里,关上门:“第二步呢。”
“熄、熄灯?”许萦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步子,耳朵不知怎的有些发热:“不许问那么多。”
谢居止心里明镜似的。都不用再问第三句了,她连洞房是怎么回事都闹不明白,就敢跟一个男人提:“我不懂,所以问问你,不然怎么洞房。”
但说来,许萦风本来也没多想要洞房,方才不过是听他要走,一时冲动,觉得拿点什么是点。她又没什么特殊的癖好,非要夺人家男儿的清白。
她想了想,觉得这东西也不一定要:“那不洞了。”
就看到谢居止手往衣襟里伸,许萦风靠在墙上,两只手“啪”地捂住脸:“等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他到底是哪一步让她觉得他要在她面前宽衣解带了!
谢居止从衣襟里抽出一张纸来,懒得跟她扯。
许萦风把手指缝张开一道,看清他手里是纸而不是衣带,才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前几日他教的字“欠契”,撇嘴:“你装什么阔气,身上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罢。”
谢居止冷笑:“我不是还有一张脸么,我去州治卖,比在青阳县卖挣得多,实在不行就去定京。”
许萦风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那你预计能挣多少?”
谢居止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却被当头敲了一闷棍。
她到底会不会喜欢人?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是担忧,是不舍,把他留在身边多看一眼都是好的。她却连他去卖脸都能算出一笔账来,还问他能挣多少。她这样,让他觉得先前关于她动心的判断全是自作多情。
也许只是因她自小在这山野长大,身边没人教过她这些,大约只知道银子能让人安心,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现。
没什么好气的。
呵,更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给她找理由,还是给一个十足讨厌的小娘子找理由。
他看清了,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许萦风没察觉他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想,他既然接受了她的提议要去卖脸,还要去京城。
说不定真能卖出精彩,卖出水平,卖出一番天地。
于是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道:“那你去了定京发达,不要忘了我喔,居止。”
谢居止被她这一声叫得一顿。
她连姓也不带,一声声小字叫得自然,尾音软绵,将他们的熟稔带到了没有的高度。
心中如细针扎破皮囊,气儿漏得无声无息,随即灌进一汪热泉,周身如浸温汤。
但随即他又想起来——他从头到尾告诉她的只是“居止”二字,她根本不知道他姓谢,更不知晓他的本名。
谢居止被自己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