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牌位齐刷刷对着,许塘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终究是拗不过。
许萦风五指一张:“杏树一棵,干药三斗,加上厨舍熏墙,我算算,收堂叔二百六十文。”
许塘扯了一把裤腰带,摸出钱袋,堂婶在后面使劲扯他袖子,他甩开她的手。
大庭广众跟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片子为二百多文掰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铜板哗啦啦倒在手心:“不就是二百文,给你便是,省得到处说我不疼你们姐俩。”
许萦风伸手去拿,他手没松:“也就是我,换成旁人你试试,你一棵壶柑树和几根草值几个钱,拿坊上去卖,人家能给你这个数,我同你姓!”
许萦风不解:“不给我,你也跟我姓呀。”
看热闹的都憋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跟着笑,许塘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你就是嘴太利,要是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至于为这两个子跟自家叔伯闹成这样,上回你婶子说的娘家外甥,人家不过是年纪大了点……”
忍一忍,钱就快到手了。
许塘终于一通发泄完,把钱搁到她掌心里,许萦风一颗一颗数过去:“少三文。
许塘瞪着眼看她,气狠狠又摸出三颗拍到她手心:“够了罢!”
许萦风揣进怀里,满意了。
许塘拎着两个儿子甩手要走,冲院子里站着的人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我们一家人的事,你们天天上门看热闹,闲不闲!”
许荷舟突然指着前头,脆生生的:“三婶婶,我想吃那个。”
半块熏肉,乌黑发亮,油汪汪,堂婶猝不及防,手一缩。许萦风已经把钱收好了:“唉,虽说是亲婶婶,但三婶家日子也不好过,咱们也别为难人。”
吴二娘先站住了:“一家人嘛,孩子馋了给一口怎么了,那么半块肉还能留着过年呀。”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帮腔。
堂婶提着那半扇熏肉进退不得,许塘后槽牙咬了又咬,但方才一家人是他先喊出去的,这会儿当着几个邻居的面反悔也拉不下脸:“给她割一块。”
堂婶不情不愿,在肉上比划了好一阵,割下薄薄一条,荷舟认认真真:“谢谢三婶婶。”
三婶婶笑得很勉强,众人也都走了。
许萦风蹲下来,两只手捧住荷舟的脸颊揉,满是宠爱:“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荷舟被她揉得嘴都嘟起来了:“是猪先生叫我说的。”
许萦风手一顿,好奇扭头。
方才还倚在门楹上的人影,已悄无声息没入屋内,被他拂过的半拢门帘来回轻荡,恍若半面蒲扇。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呢。
然而一进厨舍,许萦风天塌了一半。院外遭灾,厨舍内也是烟熏火燎,一问才知,是谢居止烧柴时燎的。
冷静,徐徐图之……
许萦风干活向来利索,不一会儿院子和灶台便干干净净。荷舟人小,非要凑热闹,捏着块小帕子蹲在灶台边来回蹭。
谢居止被许萦风严令禁止再进厨舍,便也没勉强。荷舟卖力地擦砖,瞧着那身影走远了,才凑到许萦风耳边:“姐姐,他好没用。”
许萦风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男人就是这般,做什么都要毁。”
荷舟像只啄米的小雀,不过她又补充道:“但是季先生比他好。”
“那是自然,”许萦风心里一动,手上抹布慢了下来,语气随意:“那舟舟,你为何就是不肯去私塾呀?”
荷舟手里帕子在砖面上蹭来蹭去,半天才闷声道:“可是我去私塾读书也没用呀。”
“谁说的?”
荷舟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本来就是。”
许萦风这回听懂了,定是有人嚼了舌根。
当初送荷舟去私塾时,头一日便闹得不消停。几个学生家的妇人堵在塾门口,说女童入学要带歪了她们宝贝儿子的心性,闹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头来看。
还是季先生再三起誓,不过是几岁孩童,并无妨害,又单独给荷舟辟了一方竹帘隔在讲堂最末,才勉强收声。
可嘴长在人家身上,背地里说什么,竹帘是挡不住的。
许萦风手上动作比方才重了不少。改日她定要当面问问,虽说不考功名,可她妹妹也正正经经交了束脩去的。
同样是人,同样给了银子,怎的就去不得。
但既然荷舟眼下不愿去,许萦风也不打算强逼她,小孩子心里有了疙瘩,硬摁着去反倒坏事。
好在这屋里还躺着个现成的“猪先生”。许萦风干脆把荷舟带过去,把她往前一推就扔给了谢居止。
案角漆皮掉了大半,用的窑烟墨,不过砚台却还算像样,笔筒里斜插两三支笔。
这家里清贫到四壁空空,文房四宝倒是一样不缺。
“认识多少字?”
“几百个。”
谢居止抽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个字:“这个,认识么?”
荷舟凑过去看,点点头:“这是我姐姐的萦。”
谢居止有些意外,这字于五岁孩童并不算常见,想到许萦风说自己不识字,便问:“你姐姐教的?”
荷舟摇摇头:“是季先生教的。”
“季先生?”
“就是私塾的先生。”荷舟道:“这是他教我的第一个字。”
小丫头正儿八经,谢居止笑了一下:“你这老先生还挺有心。”
“季先生才不老呢!”荷舟又有点不喜欢他了,绷着一张小脸:“季先生只比我姐姐大三岁。”
“哦?”谢居止眯了眯眼,突然品出了点别的东西,他突然想到昨日,抱臂一仰:“你昨日带回来的黄……”
怕她不认识,谢居止改口:“带回来那树根一样的东西,也是你那季先生给的?”
“那叫黄参!”荷舟觉得姐姐说的真对,男人好没用,这样年岁的人,还树根树根。
她又说:“就是季先生给的。”
哦——
谢居止更品出来了。
他提笔写了个端正的“萦”,叫她在纸上将这字摹几遍,等她描完,谢居止终是图穷匕见:“接下来,我写字问你,你在纸上写给我答。”
荷舟抬头看他一眼,又点点头,这个先生好奇怪。
他写:你们家在这住了多久
荷舟张嘴:“我生……”
谢居止屈指敲案:“不许说话,练你的字。”
荷舟没想到这个先生这样厉害,只好拿起笔:我生下来就在
谢居止不置可否,又写:你爹娘呢
荷舟写:死了
谢居止看她一眼,写:见过他们吗
荷舟写: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又写一行:常和哪家来往
她摇头,想起不让说话,又赶紧拿笔写:没有
谢居止问题越来越多,荷舟越写越慢,到后来肩膀都歪了,整个人几乎趴在案沿。
她苦着一张小脸,可对面那人还在写,她偷偷抬头觑他,神情淡淡,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纸又推过来,荷舟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认不认识斛州刺史
荷舟在底下慢慢答,这回她写得更慢,惹得谢居止好几回都想去看写了什么,又怕打扰了她的思路。
写了这么多,莫非许萦风当真与刘刺史有勾连。
她终于写完,推过来给他看,谢居止一瞧。
先是把那个“斛”字圈了出来,而后在下面写到:我不认识这个字
紧接着“刺史”也被划了一笔,下面是:这两个字我也不懂
“……”大意了。
罢了,谢居止也不再为难,将那些笔谈折起收入袖中:“今日歇笔。”
荷舟欢喜说好,开始揉手腕。
“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日教你写的东西,不可告知你姐姐。”
荷舟眨巴两下眼:“为什么呀?”
“先生教你的东西,怎能外传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荷舟却皱起了一张小脸。
姐姐从前交代过,在外面不管谁和她有小秘密,尤其是不许她告诉姐姐的,她都要说,就算是季先生也不行的。
可这个猪先生才来了两天,就已经和她有两个小秘密了。
荷舟心里毛毛的,打定了主意,等会出去一定要告诉姐姐。
谢居止岂能瞧不出她的小九九,眼珠子转来转去,分明是在想等会儿怎么告状。
他抱臂一仰:“无妨,你只管告诉你姐姐便是,往后不必来我这儿温书了。”
荷舟立马急了。
私塾她不想去,这儿又不能来,那岂不是哪儿都去不成了。姐姐一定会生气,到时候又会把她送回私塾,送回私塾,那些人口里又要嚼姐姐的舌根,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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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费银子……
她越想越觉得事情坏了,谢居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道:“你知道那日那几个妇人,为何说你读书没用?”
荷舟闷声道:“因为姑娘读书本来就没用。”
“错。”谢居止靠在床头,“因为你学得比她儿子好,她看不起你,却又比不过你,所以只能忌恨你。”
荷舟懵了一下:“可是我学得好,又不影响他们。”
谢居止冷嗤一声:“你以为这世上的恨,一定要有缘由吗。”
但这话她却是不懂,见她还在琢磨,他便又添了一把火:“所以你姐姐千辛万苦为你争来的读书机会,你为何不学?”
荷舟被他这话愣了一下,半天才小声问:“那你也希望我学吗?”
谢居止顿了一瞬,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既唤我一声先生,便是我的学生,我自然希望你学。”
这话里倒有几分真心,她一个孩童,他也生不出多少算计。
但许荷舟仍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可是你方才说,如果我告诉姐姐,你就不教我了,我不告诉姐姐,你才教。”
她越说越绕,拧着眉总结:“那你就是不让我……两全嘛。”
谢居止噎了一下,竟一时不知怎么接。
但谢居止毕竟是谢居止,他面色不改:“你可听过一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荷舟想了想,季先生似乎确实讲过。
“我年长你许多,自然做得你的师长。”他说得一本正经,“但你姐姐与我相差不足三岁,我怎堪承受这父辈之分。”
荷舟被他这个弯绕得眼前一花,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而且——她小声嘟囔:“可我在学堂学了什么,都会回来告诉姐姐的。”
谢居止眉心跳了一下。
“姐姐也想认字,”荷舟声音更小了,“可她不能去学堂,我学了,就回来写给她看。”
谢居止闭了闭眼,这姐俩怎么这么多事,他干脆道:“那便让你姐姐也来我这学。”
荷舟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那,”荷舟歪着脑袋,忽然冒出一句,“那我姐姐也要叫你爹吗?”
谢居止一口气没上来,咳得伤口又痛了几分。
荷舟还看着他,他只好咳着摆手:“不必,你也不必。”
“哦。”荷舟欢欢喜喜,腿一蹬就往外跑。
“回来。”谢居止叫住她。
荷舟又缩回来,谢居止道:“方才为师为父这句,也不许告诉你姐姐。”
啊——荷舟掰着手指头数。
哦!三个了!
……
被荷舟拽着手腕一路拖到堂屋门,许萦风还有些懵。
半个身子被拉得歪斜,荷舟二话不说把她按到案前坐下,又将笔筒里的笔抽出来塞到她手里。
许萦风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文房四宝,又抬头看了看谢居止,这才真正回过神来:“你真的要教我?”
谢居止很想说没那么真。
然今日火势,他并不无辜。
今日他去厨舍推开那橱柜门寻米面,却先看见一件包袱,那件原本该被丢弃的血衣被洗净,藏在厨舍。
衣内夹层缝里本有方绢布,且衣有破口,很容易就能翻出内里。但这两日她言行举止之间,半点破绽没露,可见这女人心机之深,远比他以为的棘手得多。
佩刀被她收了去,他当即拿案上菜刀挑开绢布缝线,拿出一看,墨迹已被水洇得看不出全貌,团在掌心里揉了一把,塞进灶膛。
恰逢两小儿绕树争杏,他便使了火折子进灶,其中一个气急败坏,直接进灶堂夹炭火去引树,谢居止火势猛起,也在他预料之内。
本想着顺道把那橱柜也燎了,将袍子一并烧毁,只是,她回来得比他料想快。
若她当真无辜,不过一个贪财村妇,日后赔她一笔丰厚的银子便是。
若别有打算,那他自然也别有筹谋。
教她读书,可近观其行为举止,纵是手段通天的人物,朝夕相处下,也难保不露破绽。
谢居止将种种阴谋阳谋盘算数圈,一转头。
正对一双盈盈眼,如沾露春杏,主人夸大作西子捧心状,满眼期怀。
啧,有点想吃杏了。
刹那回神,谢居止骄矜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