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淡装浓装总相宜 > 7. 孽徒
    虽然厨舍烧得糟心,可人家有这份心,她就知道,她捡回来的是个心善的郎君。

    许萦风越琢磨越觉日子有望,正了正衣襟,郑重其事朝他行了个礼:“见过居先生!”

    许荷舟有样学样:“见过猪先生!”

    谢居止眼皮一跳。许萦风咳一声,伸手把荷舟脑袋按下去:“是居——居住的居。”

    荷舟脆生生道:“是蜘——蜘蛛的蜘。”

    许萦“嘶”一声,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全是无辜,嘴角却分明压着一丝狡黠的笑。

    “你故意的吧?”许萦风眯起眼。

    “没有呀。”荷舟摇头,发辫跟着晃。

    谢居止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

    他活了二十载,世人待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战战兢兢,还从未有人敢把他,与猪、蜘蛛之流牵扯在一处。

    谢居止只能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往后你不必跟着她叫我先生。”

    “这是为何?”

    “折寿。”

    可是许萦风很想有个先生,“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既教我们,自然是先生。”

    荷舟在一旁听得认真,忽然眼睛一亮,举起小手:“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一日……”

    她张嘴就要背,谢居止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把小嘴捂住。荷舟被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转,说不出话。

    罪魁祸首面色如常:“一日教不出师,我便一日没这个身份,当不起。”

    要让她知道,她妹妹要叫他爹,大约他也会和她亲爹一起下乌鸦崖享福。

    许萦风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既财主发了话,她也不好追问。

    就见荷舟托着腮帮子:“我也没出师呢。”

    “你小小年纪,不得无礼。”许萦风拿手肘轻轻碰她。

    谢居止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妨,你若不叫先生,唤我一声兄长也行。”

    荷舟眨巴着眼看他,试探地小声叫了一句:“猪哥哥。”

    就知道……

    谢居止扯了扯嘴角,拿笔尾点她脑门:“知晓了,核桃妹妹。”

    荷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滑滑白白的脸,没想明白自己哪里长得像核桃。

    至于许萦风,念及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宜轻佻唤什么花名,还是依礼相称:“风姑娘。”

    不料许萦风眉头一拧。

    她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这居公子瞧着温文尔雅,说话却一点也不好听,她哪里给他这个印象了。

    但转念之间,她又宽慰自己,心善之人,往往嘴上不甚柔和,因为心中郁结需借言语宣泄出来,心胸方能干净。

    只有像她这般心机深沉的小娘子,嘴上才甜呢,于是她当即甜甜道:“哦哦,癫公子。”

    谢居止:……这混账白丁。

    伤养近十日,谢居止的面色总算从死人白转成了活人白,看着不像要在她家咽气了。

    而荷舟近来也没去学堂,每日跟谢居止写字,倒也安生。夜里许萦风忙完了也凑过来学几个字,她毕竟年纪摆在那儿,记性也还行,学得挺快。

    但她学的东西跟荷舟不一样,荷舟还在背千字文,谢居止却给她写《太公家教》,每日教完生字后,便让她背。

    今夜她背到中间一段,嗡嗡嗡的:“我能要个提示吗?”

    谢居止:“古人曰。”

    “啊?”许萦风哪知道古人曰什么,曰了半日想不起来,许萦风蚊声:“……曰什么?”

    沉默的长度已经给了答案。许萦风瘪瘪嘴,又决定先不背这篇了,背首昨日教的诗讨好一下先生,谢居止无可奈何,同意了。

    于是她道:“江南逢李诗年。”

    “什么诗年?”

    许萦风一拍嘴:“李龟年。”

    谢居止放松了警惕,便听:“岐王宅里寻短见,崔……”

    谢居止现在很想寻短见。

    他将手里的册子合上盖脸,不想看她,也不想同她说话,只想安静地躺一会儿。

    许萦风还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晃晃他的臂膀:“先生……你怎么了。”

    他挪开手臂,与她拉开距离:“我不配当你的先生,你就当我死了罢。”

    许萦风觉得肯定是她哪里背错了,可是他又不肯告诉她。好茫然,好委屈,她明明有认真背的。

    不过许萦风认字倒是学得快,谢居止单教她日常用的字,比如树枝的枝、粮食的粮、城池的城、津渡的渡……

    她渐渐掌握了窍门,嗯,这世上的字,十有八九都是认半边的。

    ……

    虽说时常把先生气得头疼,但姐妹俩倒是学得挺得趣。

    只苦纸笔太贵,许萦风写了几日就心疼得不行,只愿给荷舟用,自己不肯。

    此厢谢居止刚讲了一句,许萦风装作不懂,想逃避批注:“居郎君,这句要写吗,写在哪里呀?”

    谢居止:“写在郎君脸上。”

    “……”

    只好指尖往碗里蘸,在粗糙的桌面画。桌面印子干得很快,一笔下去,没等第二笔写完,前头已淡得看不见了。

    她也不在乎,写完便拿掌根一擦,重新蘸水又写。

    谢居止看得一股无名火:“拿纸写。”

    许萦风摇摇头,嘿嘿一笑:“我写不好,用了也是浪费。”

    谢居止没再说话。

    她一身草木色衣衫,外罩一件浅苔绿宽袖,搭着碎花背子,淡蕨纹样,清浅柔和。

    低着头在描字,乌黑发髻梳得整齐,发间缠了根细绳,掺着几缕细细小辫绕到脑后,除此再无任何钗环珠翠。

    许荷舟倒是比她姐姐富庶些,发髻边端正插着两朵小绢花,红红粉粉,针脚粗得很,却也憨气可掬。

    谢居止忽然觉得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可她浑然不觉自己哪里窘迫,这种可怜便成了可恨和讨厌。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气,在食案上到达了顶峰。

    许萦风又在坊里买了包子,一个塞到荷舟手里,一个搁到谢居止面前,自己端碗稀汤喝。

    荷舟两只手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一边嚼,一边拿眼偷偷觑对面那人。

    头一回在青阳县见谢居止,她是畏惧,第二回在家中更是害怕,可到了今日,她跟他已经有了三个秘密,还正儿八经地坐在一张桌上写过字,怕便褪了不少,反而生出了几分好奇。

    白胖包子的热气袅袅升上来,谢居止忽然把筷子搁下,“你觉得自己很会付出吗?”

    许萦风嘴里一口粥还没咽下去,愣愣一声:“啊?”

    他凉凉道:“你这样教她,是想她长大以后,也不顾自己,悉数奉献给她的儿孙?”

    许萦风懵了一瞬,把粥咽下去,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但这话里的刺扎得很明显,许萦风是实打实听出来了。

    他一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哪懂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难处。她若是有钱,谁愿意啃咸菜,若有银子,今儿买六七八九十来个,她们一人抱着一个啃,剩下的搁在案上当摆设都行。

    她有些委屈地拿筷子拨了拨碗中菜,但委屈还没沉底,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又抬起头来。

    “那若是有人愿意让我们姐俩做做好事,”她说,“然后好好报答我们一番就好了,你说是不是,居郎君。”

    她说得十分诚恳,真诚盼望哪一天有好心人能从天而降。谢居止看着她那双亮堂堂的眼睛,听出里头格外响亮的弦外之音,冷笑一声:“那你做梦去。”

    她却不能闻弦歌,知雅意。

    “南柯一梦,黄粱一梦。”许萦风当真是想了想,“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词。”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可不要,要真做梦,也得做个平芜一梦,得是实现的那种。”

    话音刚落,谢居止便唰地站起身来,背身往另一间屋走。

    这又是耍什么脾气呢,哪里惹到他了,许萦风莫名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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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动的门帘。

    荷舟却一把抓起他动也没动的包子,不由分说放到许萦风碗里:“猪猪不吃,姐姐吃。”

    许萦风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软声嗔道:“不许叫人家猪猪。”

    这边谢居止重新靠回榻上,将怀中鱼符取出,指腹在鱼腹处按了几下,平平接口处竟推开一道细缝。

    他静静看着里头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推开,合拢,推开,合拢。

    得尽快联系上余之牧,离开此地。

    隔垣传来一浪一浪的笑,俩人正在收拾碗筷,似乎没人因他方才甩帘而去受半点影响。

    谢居止默了一息,掀开被子重新下榻。

    厨舍内俩人蹲在木盆边,许萦风襻膊束袖,细致洗碗,许荷舟两只袖子也撸到胳膊肘,拿手搅水。

    谢居止长发散披,后面松松束了一缕,其余都垂在肩侧,门里光影将他身形拉得又长又薄。

    许萦风看到他愣了一下,看向灶台上:“居郎君,你的饭我还给你留着呢。”

    “我来。”谢居止说。

    意识到他是要来收拾碗筷,许萦风忙道:“不用不用,你都还没吃饭呢。”

    “我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里却还有个记得厨舍禁令的,荷舟一骨碌爬起来,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谢居止低头看着她:“我会。”

    荷舟坚定地摇头。

    许萦风埋头加速洗碗,任由他俩在门口闹,荷舟见姐姐不吭声,便越发理直气壮:“男人没用。”

    许萦风猛地呛了一口。

    谢居止缓缓伸出两指,钳住那肉乎乎的脸颊,语气透着危险:“谁说的?”

    “姐姐说的。”荷舟被捏着脸,立刻出卖。

    “我什么时候说过!”许萦风羞恼:“明明是你说的。”

    荷舟被捏着脸,坚持不懈地转卖:“是疯姑娘说的。”

    许萦风坐不住了,撸起袖子就往门口走:“我今天非得收拾收拾你。”

    她话音未落,谢居止已单手把荷舟捞起来夹在臂弯,小人儿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两下,嘴里乱叫。

    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捏着许萦风后颈衣襟,将两人都丢出了厨舍。

    门“啪”地合上,插销从里头一别,许萦风拍了两下门板:“你小心点,别再把灶淹了!”

    没应声。

    荷舟两只手扒着门,侧耳听里头有没有碗碎的动静,许萦风把她揽过来,两人挨着坐在院上台基。

    暮风凉,天边露出鱼肚白,一弯月牙挂着,田里蛙声不断。

    许萦风:“他可能是饿了,想吃饭,又不好意思。”

    荷舟认真地点了点头。

    里头哗哗洗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又是碗碟归位的动静,磕磕碰碰的,听着就不太熟练。

    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宽松袖口用襻膊束起,露出了半截紧实小臂,微曲的双臂泛着湿亮。人往门框里一站,肩宽腿长,衬得这扇厨舍门都跟着矮小了几分。

    伟岸得很……

    然而姐俩压根没看他,门一开,便默契地双双从他身侧挤进厨舍。

    谢居止背对着她们,莫名有些紧张。他正站着,身后忽然响起清凌凌的嗓音:“居郎君,你好厉害。”

    “猪猪郎君,你好厉害!”

    转身四只眼睛亮晶晶望着他,谢居止垂下眼,伸手把襻膊解了,浑不在意般。

    “这也叫厉害。”

    许萦风捧着一只盘子走出来,满脸笑意:“当然厉害,你洗了这半天,连一个都没磕……”

    话音未落,手里那只盘子蓦地碎了。

    碎瓷片崩了一地,她手指还捏着半截盘沿,上半截已经散落在地上。

    院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许萦风猛地抬头,栅栏外站着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个男孩,手里还攥着一把弹弓。

    荷舟一瞧见外头的人,小脸便白了一瞬。

    谢居止挑眉。

    呵,原是熟人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