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淡装浓装总相宜 > 5. 劫难
    许萦风生了一张莹润的鹅蛋脸,有一双圆润杏眼,灵动轻俏,然而此时那盈盈秋眸对他却不曾有好眼色。

    苟宗营不禁想,这双眸子待他若是含情,该有多美,他悲悯道:“许娘子,你大好年华,何苦这般糟践自己,我每回见了你,心里头便不是滋味。”

    说着竟要抬手替她拨一拨额前碎发,许萦风偏头躲开。

    苟宗营不做那欺男霸女的勾当,相反,他自觉是个胸怀大爱之人。

    他生得一副清秀皮囊,眉眼间还带些书卷气,绝无半分肥头大耳的蠢相,这也让他愈发坚信,自己与那些粗鄙纨绔乃是云泥之别。

    旁的男人爱救风尘,他独独爱救穷人。

    虽说他爹是一方之长的知县,但再是爱民如子,也有够不着的地方,譬如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小娘子们。

    在苟宗营眼里,这些小娘子皆如水上浮萍,可怜得紧。于是他一腔热忱,拯救小娘子们,被世人亲切地称之为——浮萍公子。

    这不是贪色,是真正的,扶贫的大爱!

    而许萦风作为青阳县数一数二的穷人,自然当仁不让地荣登“浮萍筹策”榜首,苟宗营每逢瞧见她,眼里便迸出悲天悯人的光。

    “你在我眼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缺一个人,将你从泥地里捧起来。”

    许萦风快翻眼了。

    诚然,她也是心动过的。

    然而就在她天真地问询聘礼几许时,他却道,聘礼要先谈情分,又问月钱几何,他说情分到了,银钱自然少不了,问他情分多久能到,他说进了府就到了。

    ——他大爷的!色胚就色胚,白嫖就白嫖,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可告诉你,我外头那些女子,都没你这般好命,我一个都没带进过府!”

    苟二郎搭救过的小娘子实在太多,个个都入府岂还了得,也就是看她年纪轻,生得实在貌美,才起了纳妾的心思。

    至于旁的,未来娶了正头夫人,内宅的事自然由夫人管着。

    他府上那位还没过门的正头夫人,是出了名的手段厉害,苟宗营从前“救”的那些小娘子,没有一个真正进过他家的门。

    “那你夫人还没进门,内宅如今谁管账?”

    苟宗营:“我娘管着。”

    “哦,我到你家得先伺候你娘,再伺候你夫人,要是命长,将来还得伺候你儿媳妇,就图你每月给我二两银子。”

    “你、你一个正经小娘子,怎的总提银钱,铜臭得很……”

    许萦风哼笑:“你不臭,怨不得那些浮萍个个都散了。”

    这话正好扎在浮萍公子的招牌上,苟宗营终于绷不住了:“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挑三拣四!爷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破落户一个,给爷提鞋都不配!”

    “爷要真想强抢,别说是你,连你妹妹也该一并入府。”

    许萦风面色一变。

    恶心,畜牲,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她冷笑一声,把背篓取下来,塞到荷舟怀里,然后抬起头,忽然朝苟宗营笑了一下:“苟郎君,”声音已软了几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我方才嘴快,我给郎君赔个不是。”

    许萦风手伸进背篓底层,瞧着是要拿什么东西,苟宗营以为是那话吓着了她,哼笑:“你那几个铜板拿来孝敬,爷也瞧得上?”

    然而话音未落,她手已唰地抽了出来,拿着一把小锄头,锄刃磨得锃亮。

    “你、你。”苟宗营脸色大变,往后跌了一步,“你拿那东西做什么?”

    许萦风抡起锄头就朝他劈过去,“你不是爱救人吗,来,救救你自己!”

    街边卖豆腐的妇人“哎哟”一声,端着半板豆腐就往后缩。就见一个男人从眼前飞去,街边几个摊贩也手忙脚乱收起竹筐,生怕被这阵仗带倒。

    许萦风追出去几步,在街心站定,冲他背影遗憾地喊:“跑什么呀,不是要养我们吗,我俩胃口真不大,一天三顿就行。”

    苟宗营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喘着粗气喊:“你、你给我等着,老子回去就叫人来,把你爹娘抓去做长工!”

    许萦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比苟宗营还要地痞三分:“去罢,锄头借你,我娘在平芜山上躺着,我爹就比较难找了,乌鸦崖下去搜罗搜罗,勉强能找到几块。”

    她说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咋听着怪吓人,苟宗营又喊:“那、那,还有你亲戚。”

    “谢谢您嘞,赶紧去罢。”许萦风蓦地抬腕,作势又要撵,苟宗营吓一跳,又跑几步。

    他气得脸都紫了,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一瘸一拐地走了,卖豆腐的妇人探出半张脸,见苟宗营跑远才松了口气,在背后默默冲许萦风拱手。

    许萦风往回走,荷舟抱着背篓蹲在路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半点害怕没有:“姐姐,你好厉害。”

    许萦风弯腰把背篓拎起来挎在背上,将她一捞,直起身:“走,买肉包子去。”

    “我知道,先生教过,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呸,”许萦风恨恨:“狗也配吃肉包子,狗只配吃锄头。”

    荷舟咯咯笑。

    打了狗,许萦风心情出奇地好,揣着那袋铜板,一下买了三个肉包子。

    白胖胖的包子刚出笼,热气直冒。

    荷舟坐在背篓里,两只手捧着一个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剩下两个在油纸封里,挂在背篓边上。

    走了一段,荷舟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举起来,往许萦风嘴边送:“姐姐吃。”

    许萦风低头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小口皮:“好了,姐姐吃过了,剩下的你待会儿再吃一个,另一个回去给居先生,好不好?”

    荷舟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不是吃了一口嘛,”许萦风说,“姐姐不爱吃这个。”

    荷舟根本不信,低头抠了抠包子皮,难过地小嘴一瘪:“为什么非要给他,我不喜欢他。”

    许萦风偏头:“舟舟,你喜欢吃肉吗?”

    荷舟毫不犹豫:“喜欢。”

    “那就对了,”背篓一颠一颠的,许萦风期待道,“咱们好好待人家,往后就有更多的肉吃。”

    荷舟咬着包子,歪着小脑袋,认真琢磨这句话,然后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猪先生,忽然变成了一头圆滚滚的胖猪,吭哧吭哧地从院子里跑过来,到她面前把脑袋一伸:“吃我罢,吃我罢。”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许萦风眼前却是另一幅画面。

    夕阳斜斜挂在田埂尽头,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云层低低地压着。稻浪铺到山脚,风过来,整片整片地伏下去。远远近近的炊烟从各处屋顶升起来,袅袅散在暮色天光里。

    她背着荷舟走在长长泥路,天地浩大,人影渺小,如一粒走在画里的墨点。

    然后她看见了画里的另一抹墨色,准确来说,是浓黑的一柱,从她家那个方向直直地往上冲,在一众白烟里扎眼得很。

    许萦风心口猛地一缩,撒腿就跑。

    “姐姐!姐姐!”荷舟在背篓里颠得上下晃,两条小胳膊死死抓着篓沿,却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声音都尖了,“飞起来了!姐姐我飞起来了!”

    许萦风哪里顾得上搭理她,一口气冲到院门口。

    院子里站了一地的人,比方才集市上赶集还热闹,吴二娘和她男人拎着空木桶站在旁边,俩人都是一身水,地上湿了一大片。

    火已灭了,厨舍熏黑一大片,谢居止一手扶着门框,捂着口鼻咳。院边一棵杏树半边树冠焦黑,稀疏的熟杏也遭了殃。

    谁把她家点着了,许萦风怒从中来,连荷舟都没管,放下背篓撸起袖子。

    院中两个小孩,抹着眼泪嚎得一个比一个响,男人站在中央指着他们训:“几颗杏子也值得打成这样,没出息,你娘没给你吃饭吗,在这来丢人现眼!”

    小的抹着眼泪喊:“是我先发现的!”

    大的也不甘示弱:“是我摘的!我先够着的!”

    “什么你先我先!”许塘嗓门比俩孩子加起来还大,“亲兄弟,一人一半又怎么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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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动手,还拿火折子去吓唬人!”

    “……”许萦风:“堂叔,这好像是我的树……”

    主人回来,许塘训孩子的声音顿时矮了半截:“对对对,快,还给二姐姐。”他一手一个薅住俩孩子的后脖领,把一把杏子还给她。

    许萦风拿着那颗争得稀烂的杏子,不敢相信:“就这样?”

    “还不够是吧,好。”许塘把他俩立得端端正正站好,自己立于中间,一个旋身左右开弓,甩手就打得俩小的趔趄,刚止住的哭又嚎开了。

    两下倒是打得实实在在,声音脆得很,许塘:“二丫头,小孩子不懂事,你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叔回去好好管教。”

    堂叔这个人她可太明白了,自小到大,嘴上说是亲戚,脚底下比谁都跑得快。她爹几年前放话说家里还有家产,堂叔一家就总觉得那家产是祖辈留下来的,合该有他们一份。

    许萦风体贴道:“不懂事就请先生教呀。”

    许塘一愣:“那、那请先生不要银子呀……”

    “请先生要束脩嘛,我晓得。”许萦风提建议,“二叔把钱赔了,就当我给弟弟们上一课了。”

    许塘脸色一变,噎了半息才续上:“你这丫头,一家人还这么见外,你爹走这么多年,你们姐俩的事我什么时候说过二话,是不是。”

    确实是不说二话,那是一句话不说罢。

    听他把这些翻来覆去的话又搬出来,说她娘走的时候他操持,可他不过是牵头吆喝了一声,事后她家一口铁锅就不见了。

    她刚要开口,许塘已经转向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人,两手一摊:“大伙评评理啊,我许塘一辈子老老实实,对侄女掏心掏肺,家里孩子不懂事烧了棵树,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还同我不依不饶,一家人哪能这样算账。”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附和了两句“算了算了”“孩子嘛”,和长辈计较就是不对。

    与这种人讲理纯属浪费嘴皮子,这是许萦风十岁便懂的道理:“堂叔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好呀,你家的田今年收成应该不错罢,回头跟我一人一半,行不行。”

    许塘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缓过来,找到了新的话头:“你瞧瞧你,好的不学,净学些地痞无赖的做派,难怪十里八乡没人敢娶你!”

    他越说越来劲,手往厨舍门口一指,“你现在倒好,屋里还养个小白脸,一个姑娘家,传出去你让咱许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谢居止靠在厨舍门口,本来漫不经心地听,搭台唱戏似的,比朝廷里弹劾还有意思。

    竟还有他的事呢。

    他一掀眸,许塘原本嚷嚷得起劲,被这玩味一眼扫过来,话头莫名顿了半拍。

    此时许荷舟已从背篓里自己爬了出来,谢居止朝她招下手。荷舟摇头,往姐姐身后缩了半寸,谢居止又坏心眼地招了一下。

    姐姐正在跟堂叔吵架,没空管她,荷舟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磨磨蹭蹭到厨舍门口去,如同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鸡崽。

    许萦风还在同许塘掰扯,没留意身后动静。

    旁边许塘媳妇也忍不住了,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拽着她家老爷子往前推:“二丫头,你连你堂爷爷都不认了,你看看你堂爷爷这么大年纪,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

    干瘦的老头被儿媳从人群后面拽出来,却也不说话,直直摆手想往后退。

    许萦风转身进屋,围观人都以为她终于服软,许塘媳妇正要高兴,却见人又出来,怀里抱着两块木头牌位,木牌上端正楷体:先考许公讳长青之位、先妣许门邹氏之位。

    许萦风问:“我爷爷是堂爷爷的哥哥,年纪大不大?”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堂叔和堂婶脸色都变了:“你、你这是做什么,惊扰先人……”

    堂叔指着她手指发抖,许萦风又进了一趟屋,把她爹她娘的一块放了出来。

    四块牌位一字排开,围观的有人念着“哎哟我的天娘诶”往后退,谁也没见过吵架吵到一半搬牌位的,这谁顶得住。

    许萦风道:“堂叔,他们都比你年长,你同他们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