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命不该绝吗?
不,是她许萦风命不该穷。
伤成那副血糊糊的模样,她将止血药金疮药一把撒,竟还能把气续上。
人有时还是要有些投注眼光。一见这郎君转醒,再这么气若游丝地叫上一句“恩人”,一时药也不心疼了,搬了人腰也不酸也腿不疼了,屋中血也不脏了。
红红的,多好看,绿的才丑呢。
谢居止方才听阴差在耳边索了半晌的命,什么一定要记得他,会回来找他的,连他如今的身处之地都报了出来。
却又不急着要他的命,而是将他放回人世,晃来晃去的天光强迫他睁开眼,睁眼,便瞧见一个花容的小娘子。
见他醒了,小娘子立马殷勤端来一碗水:“郎君,你醒了,身体感觉如何?”
谢居止猛地咳嗽起来,床榻震荡,她忙将水拿远了些。
他刚抬手想说要喝水,忽地低头一瞧,身上便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麻布中衣,他心下一惊,伸手立刻往床榻摸去。
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找到。小娘子还在近前站着,弯着腰凑近:“你找什么呢。”
谢居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东西呢?”
小娘子被他吓了一跳:“你说你的衣服,那都坏了,而且全是血,我都给丢了。”
“什么衣服!”谢居止恶狠狠:“我随身带的其他东西!”
“在在在!”小娘子方才刚想起般:“我去给你拿,你,你先放开我。”
骨节分明的手松松垂下,小娘子转身去木柜里拿出两样东西,正是他的鱼符和佩刀。
“给我。”他哑着声音。
小娘子缓缓递过来,谢居止刚要触到,她却猛地一缩,他抓了个空。
“不成不成,你要用这把匕首威胁我,给我喂那种一月服一次的药,然后将我拖下水,为你谋定大业。”
“?”病中的人,便是不耐都没有力气:“不会。”
“那你便是要我替你上刀山下火海,报仇雪恨?”
“……”这都什么跟什么,谢居止耐下性子:“你不用上刀山,我也不要刀了,你把那铜符还我。”
这怎么与她想的不大一样,难不成她遇上的这位,并不需要那些惊天动地的牵扯,直接便要给她报恩?
真叫她遇上好的了?
但出于周密,许萦风还是决定将戏演全套,时刻谨记自己是个不慕名利、不贪浮华、一心救人的好小娘子。
于是她退了一步,一声重斥:“你个贫弱之辈,还同我耍起威风来!”
有些干拔,但没关系,传递到了就行。
先前刚醒,不曾打量她家的屋舍,只隐约看出并非富庶地,如今真切往屋子一扫,不知她怎么有脸管旁人叫贫弱之辈。
让病人额角青筋直跳,是一件很可恶的事,而她竟还没有给他的意思,一时怒从心起。
这斛州,刺史贪墨枉法,刁民横暴欺弱,上行下效,实该整治。见她那蛮横模样,谢居止咬牙:“谁让你救我的?”
“因为我善。”
谢居止怒视半晌,眼前人却未有半分惧色,他只好自己闭了闭眼:“……这位善良的娘子,你能否将鱼符还于在下,实不相瞒,此乃家父遗物,我视若性命……”
许萦风看了看手中鱼样铜符,入手沉甸,做工精致。
却又听:“罢了,我都不要了,性命不过身外之物,长寿短命又何妨。”
手虚虚垂下,如死了一般:“只是对不住娘子这一遭,在下只能,来生再报……”
什么,来生再报可不行。这好好的一个八尺男儿,怎么对身子这般不看重,连性命都成了身外之物——好歹把真身外之物给她呀。
她三两步上前,塞到垂在榻沿的长手中,“给你给你,多大点事,莫要想不开。”
他仍是那副瘫倒姿势,却缓缓捏住了鱼符,掀眸,幽深眸光直直朝她射来。
他身量颀长,即便躺着也掩不住一身风姿香色,许萦风这会儿才有心思真真切切欣赏起这张玉容,但不知怎的,玉容此刻有些阴翳。
许萦风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道:“这东西,你想不想要。”
她要这做什么,拿去融了倒也是能换几个钱,但细碎铜钱,怎及得上整座金库,许萦风斩钉截铁:“不要。”
“不要?”他撑了只胳膊,坐直了些。
衣襟微微敞着,松松垮垮散开一角,隐隐露出内里泛红衬边的白纱,一片莹白雪肤若隐若现。
谢居止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鱼符,指腹摩挲符腹镌刻的字样,淡淡:“你可看好了,这是何物。”
那白白的肌肤有些晃得人眼晕,许萦风立马低下头,张口就来:“我看不好,我不识字的。”
“……”男人拧着眉,似是要探她语中真假。
她十分诚恳:“真的,我爹娘早死,没有教过我这些,我不仅不知字,连好赖也不识的。”
“?”
“不是不是,我是说,不识东西的好赖,不是不识人的好赖。人的好赖是一定要识的,人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
谢居止心思已不在她颠三倒四的话中,只觉恨意滔天,惕心泛泛。
若非她从中作梗,他早已与人接应,也不会被一辆牛车拖至这山野崎岖。但既来之,他便顺水推舟,稍加利用。
有求于人,不应惦记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应先看清对方心念所向,拿捏住她的期许。谢居止断定自己遇上了敲诈勒索的山野村妇,声色冷淡:“娘子仗义相救,不知在下该如何报答。”
许萦风却道:“不用不用,我们心善之人救人,岂求回报。”
呵,口蜜腹剑,她定是在山中便看上了他的佩刀,眼里精光难掩,谢居止决定试她一试,默默掀开被子:“既如此,只能多谢娘子,在下便不多叨扰了。”
他穿着一身白麻中衣,衬得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如纸,俨然将倒未倒的样子,许萦风赶紧上前:“你伤还没好呢。”
“不碍事,生死由天。”
铜符不是都给他了吗,怎的还说些要死要活的话,许萦风看看自己双手握住的短匕首,往前一递:“你,你刀没拿。”
然而十指紧握,显然没那么容易松手。
他也并不接,扶着竹榻床辕往外走:“娘子既喜欢,便自行处置罢。”
竟这般大方转手予人,家中该是何等殷实富庶!于是许萦风绕至他身前,挡住去路:“我方才都是同你闹着玩的,我没有真的想要你的东西。”
他仍是要走。
这人怎么这么轴呢,她都说不要了,许萦风恨不得把匕首也往他手里塞,留他回来。但人还没丧失理智,怕他拿匕首威胁。
思来想去,将匕首抽出,只把镶金的鱼皮短鞘还给他。
“你看,我先还你一半,等你伤好了,我再把这个还你。”她一本正经:“伤患是不能舞刀弄枪的,不吉利。”
谢居止看着她递过来的刀鞘。
不图财,不图色,那便是有别的所图。
他被一路追杀至青阳县,又恰为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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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还再三恳求留下,背后必有更深的谋划。但如今外面不知情势为何,不论她是什么人,他也的确需要休养。
谢居止不声不响坐下。
许萦风乖乖将短鞘放到他身边,退出一段,短鞘歪了一下,她还上前一步摆正,又踮着脚退回去,背着手。
方才无暇细看,此刻谢居止才开始打量,才看清屋内竟是家徒四壁。而他歇息的竹榻老旧,稍受力道便微微晃动,榻前垂落了一块帷布,布料粗劣单薄,仅能勉强遮蔽。
再瞧这女子,身上衣裳虽收拾得整洁利落,料子却十分普通粗糙。
“你家只你一人?令堂令尊何在?”
“家中只有我和妹妹,不过妹妹这两日不在家。”许萦风觉得他在找茬:“不是与你说过了嘛,我爹娘都死了。”
寻常人家,对至亲过世也不敢用一个“死”字,又因着先前偏见,谢居止十足瞧不上这山妇。但又是因他提及此伤心事,还是默了默:“抱歉。”
“这有什么抱歉的。”许萦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爹不是也死了吗。”
“……”谢居止伤口疼。
许萦风挨着他坐下:“郎君,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谢居止不着痕迹离远一寸:“我姓居,单名一个止。”
居姓倒是少见,不过江南一带似乎确实有这个姓氏,许萦风不疑有他。
“我乃斛州州治人士,前来青阳县寻友,途中不甚遭马匪洗劫。”
谢居止咬牙:“幸得娘子救某于水火。”
“州治人士?”许萦风杏眼一亮。
斛州地处江南偏北,虽说乡中民生多凋敝,但州治却十分富庶殷实,许萦风越想越喜,看他的目光也逐渐灼热殷切起来。
谢居止起了一身肤粟,又往后挪了半寸。
许萦风继续关心,循循善诱:“那郎君,你家里人不来找你吗,你娘亲呢?”
“也不在了。”
“兄弟姊妹呢?”
“没有。”
“亲戚呢?”
“不来往。”
“……哦……”许萦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家累也没有,孑然一身轻。
谢居止没想到她还挺淡定,睨了她一眼:“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应该说什么吗,许萦风有些不解。爷奶早亡,阿娘自小对她态度冷淡,生下小妹没多久后便咽了气;她爹欠了一屁股赌债,不过自己比较争气,已经跳崖享福去了;亲戚个个尖牙利嘴,只恨不能强占她姐俩仅剩的安居之所。
父死母丧,亲疏淡绝,于她是常态罢了。
但他都这么说了,应当是想她共情一下罢,许萦风既打定了注意要感化他,便说做就做,于是她辗转想了个词:“同喜同喜。”
“……”
谢居止不仅伤口疼,脑仁也疼。
那匕首还在她手中,谢居止静静盯着那柄上素指,察觉他的视线,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把玩了一下,冲他一笑:“郎君,你这把匕首可真好看。”
贪财好利。
“你看,你身无长物,连一件好衣裳都没有。”
欺贫重富。
“我也是要过日子的,但你如今也劳作不了,没法报恩,不若我去将这匕首当掉好了。”
趁人之危。
“这也不行,唉,好罢。”
许萦风绞了绞手,颇有些羞赧:“人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许。实在不行,我不当恩人,当个夫人也行,对了,你有家室吗?”
???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