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丫头昨日用牛车拉回来一个年轻男人,今儿一早,家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人看热闹,栅栏就没合上过,跟赶集似的。
她娘生前不爱走动,跟村里人来往少,爹就更不可能,活着的时日日往赌坊跑,死了更没人念。不过吴二娘以前对她们家很好,娘病的时候还送过几回鸡蛋,娘走了之后对她们姐俩也还照拂。
吴二娘嗑着瓜子跟旁人搭话,眼神往半掩的堂屋门里瞟。
堂屋里光线暗,看不大清,但隐隐能看到榻上半躺了个人,墨发散了一枕,脸是白的,轮廓却深,眉骨鼻梁高耸如山脊线。
这模样,啧啧。
吴二娘往屋里凑,压着声音:“萦娘,这屋里是什么人啊,昨儿可把二娘吓了一跳。”
许萦风断定他身份贵重,但事还未成,哪能同外人道,于是便言:“路上遇见的,被马匪抢光了,我看着可怜就拉回来了。”
隔垣厨舍声音清清楚楚传来。谢居止冷笑一声,她果然觉得他家贫势卑、任人欺凌,才敢强行把一个负伤男子抢回来,将他的东西扣在手里。
吴二娘啧了一声:“你一个姑娘家,屋里平白养个男人,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的名声应当也没有再坏的风险了罢,许萦风不以为然:“总归我也嫁不出去,名声好不好有什么打紧。”
吴二娘拿手拍了她胳膊一下:“净说胡话,桂花娘上月还托我,说把她娘家侄儿说给你,你自己不答应。”
许萦风今年双九年华,寻常小娘子许人家都算晚了,却又并非自身有什么毛病,分明生得粉面桃腮,身形高挑利落,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村里来过好些人给她说亲,回回都说男方家底殷实人又老实,许萦风回回都摇头。
“可是他们家太穷了呀。”许萦风无辜。
吴二娘又拍她一下:“你别总说这种话,听二娘一句,你还带着个五岁的妹妹,人家都没嫌你拖累,你算占了大便宜了。”
许萦风很疑惑:“二娘,他们为何要让我占大便宜?”
吴二娘:“啊?”
许萦风继续问:“他们就没有想从我身上占什么便宜吗?”
吴二娘一噎。
一个带着妹妹的穷小娘子,到底有什么好娶回家去的,是因为她好看吗。她爹当年也是因为她娘好看才去提亲的,提完亲半年就赌上了。
许萦风早就知道,那些想娶她的,哪个不是冲着她家那点东西来的。
她家原来是有过些家产的,当年爷爷是村里数得上的富户。她娘是邻村的姑娘,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看,她爹当年提亲时,聘礼都给得阔气,娘风风光光嫁了过来。
可婚成了才半年,她爹就染上了赌瘾。今日押田,明日当铺,最后只剩这间老屋和几分薄地,祖父一口气没捱过来,活活气死了。
这些都是阿婆告诉她的。十岁那年阿婆也病了,病榻上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娘,对不起她。
最后阿婆说,其实家里还有些家产,藏在乌鸦崖下一个洞里,让她自己去找,不要告诉她爹,然后便咽了气。
乌鸦崖又高又陡,许萦风倒去过几回,什么也没找着。那时她爹也偷听到了阿婆的病榻之语,扬言自己要发家,但去找了好几回都没找着,许萦风还为此挨了好多回打。
五年前,她爹从乌鸦崖上摔下身亡。人人都说他是醉酒失足,但许萦风知道,她爹喝了酒只会往赌桌上跑。
所以许萦风猜,大概是去找那笔家产时死的。
吴二娘见她半晌不吭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念叨了几句,道姑娘家的名声要紧、别让人说闲话云云,便嗑着瓜子走了。
许萦风没找到阿婆留的家产,只留了阿婆唯一的遗物——教她识过几个字。
阿婆从前是书香门第的女儿,读过书,认得字,未出阁时也曾过过小姐日子。许萦风到了垂髫年纪,阿婆就开始教她读书,只是那时候家中败落,阿婆教得断断续续,走得又早,她也没学成多少,不过后来拾人牙慧。
所以她才早早让妹妹开始学,万事宜早不宜迟。
送妹妹去县里的私塾,是想让妹妹多认几个字。只是县学万无可能收女弟子。好在有个塾师是邻村的举人,和许萦风有几分交情,愿意照看小妹,连束脩也替她交了去。
但许萦风过意不去,多少还是塞了些铜板。妹妹女儿之身,又不指望考什么功名,每月三五日便去听几回,认认字,长长见识罢了。
塾师家住邻村春山村,每月隔三差五都要回家,正好能将妹妹送回来。
今日,恰是她回家的日子。
院中是坐北朝南的两层木楼,中间堂屋,左置庑舍,右连一间矮灶。以往姊妹俩便歇在上阁,下楹原是爹娘住的,后来便成了储物之地。谢居止来,许萦风便在竹榻铺了干净褥子,又临时扯了床帷,把他安顿在里头。
从那郎君身上扒下来血污破烂的衣裳,许萦风其实没扔,昨日洗干净偷偷晾在了上阁,今日一摸,已干透了。
虽说腹背各破了几道口子,但缝补一番再出手,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许萦风抖开衣裳对着日头瞧了又瞧,心中啧啧称叹。
谁说山猪吃不了细糠,她分明就认得,这是好糠。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许萦风往后瞧了一眼,赶紧将衣裳叠好。
要上楼,便得从堂屋后的木梯上去,但他人在屋里,她不好就这么拿进去。便转身去了厨房,拉开橱柜门,垫了张布,一股脑塞了进去。
那些想娶她的,一定是有所图谋的。
正如她刚刚说要当屋里那人的夫人,也是图他的钱,他十有八九就是定京来的那个侍御史。遭马匪劫掠定然也是假的,谁家马匪抢完还能给人剩把金匕首。
但她原以为那大官是胡子长长,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居然还如此年轻,如此……令人观之欣怡。
可是他刚才听完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定是被她吓着了。
也是,她一个陌生小娘子,虽说自认生得好,性格又好,还很善良……可上来就要当人家夫人,换谁谁不害怕。
不过到也没那么没自知之明,也不是非得做人家的夫人,做人不能太贪心,恩人也可以的。
不论如何,应当徐徐图之,先让他对自己有温柔善良不图名利的救命恩人形象。等他感动得不行了,主动报答,她再稍加推辞,勉为其难收下报答,这才是正道。
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方才那匕首闪了一下,她脑子里就只剩金子金子金子,什么徐徐图之都忘了个干净。许萦风悔恨不已,只差咬帕,她如今同那些惦记她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沉默了。
不行,她得补救,她是善良的,救他纯粹是因不忍见其死去,与他的金银一点关系都没有。
钱不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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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她也根本不在乎,她这个人淡泊名利,视钱财如粪土——只不过农里乡下的,可不就需得粪土这个玩意么……
许萦风扒着门框,清了清嗓:“那个,居郎君,我方才同你闹着玩的。”
榻上的人没应声。
她继续说:“我、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他还是没应声。
坏了,是不是补不回来了,刚刚不会把他吓得伤口又裂开了罢。许萦风探头瞧了一眼,纱布上不曾渗血,想来是没裂,就是单纯被吓着了。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慈眉善目:“那你好好养伤,我去给你熬药。”然后走得非快,生怕一回头又看见那镶金刀鞘,心痒难耐。
但这身蚕丝衣裳还能卖好多银子,许萦风心情登时好了不少,既然心情好,今日便做几个好菜。
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也要给羊儿吃些好的。
嫩藕削皮切片,清水漂净,吃起来最是清甜脆爽。
再将嫩葵摘洗干净,等下清水下锅,滑润黏软,适合伤患。许萦风在厨房里正切葵菜,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科科”的笑声,小丫头的脚步渐渐近了,一溜烟先进了堂屋。
她没在意,继续低头切着手中葵菜,却没过一会儿,屋里人儿开始大哭起来,撕心裂肺。
切刀一抖,险些切着手,这才猛地想起来,屋里还躺着个生人呢。
她赶紧撂了刀跑出去,一瞧,许荷舟正坐在门口地上,小脸皱成一团,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伤心极了。
榻上那人已是半坐了起身,一动不动,淡淡地瞧着。
许萦风一把将妹妹捞起来抱在怀里,差些就要脱口而出,这么一个大人怎么还把小孩吓哭。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不行,她如今是温柔善良,不计名利的好心小娘子,怎么能凶客人呢。
她拍了拍妹妹的背先哄:“不怕不怕啊,这位哥哥是好人。”
谢居止轻嗤一声。
许荷舟摇头,哭得打嗝,小手却还死死攥着一个小布包。
许萦风低头一看,布包捏得皱巴巴的,她知道,里头大概是些药材。
她一面拍着妹妹的背,一面拿眼睛瞟了瞟榻上,那人还是那副淡淡神色,一副不相干模样。
说来也怪,荷舟虽年纪小,却也不是怕生的性子,否则一个五六岁的丫头,哪敢一个人在县里私塾一待便是好几日。
更何况这人分明生得剑眉星目,乌木长发散披,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点起来,一张脸苍白得跟纸似的,病恹恹歪在竹塌后垣,哪里算得上凶神恶煞。
许萦风哄了好一阵,许荷舟总算收了泪,抽抽搭搭窝在她怀里。
她低头拆妹妹手里的小布包,里头果然是些药材,根根叶叶,是塾师季先生叫带回来换钱的。
而许荷舟起初还老老实实趴着,过了一会儿,小孩子心性又活泛起来,悄悄从姐姐肩头探出半张脸,怯怯往榻上那人觑了一眼。
榻上那人原本面无表情,瞧见那张小脸探出来,忽地唇角微勾,长长食指曲在唇前,而后轻轻一竖。
仿若两个好友间,有什么共享的小秘密。
许荷舟“哇”一声又哭了,比方才还响亮。
许萦风一头雾水,转头看榻上,那人早已安安静静闭上眼,又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