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淡装浓装总相宜 > 1. 恩姑
    楔子

    许萦风就知道,人不可能倒楣一辈子。

    这不,机会已然来了。

    第一章

    耳边有个声音回环往复,同鬼一般追问他还能否自立行走。他当然不能,要是能,何必躺在这鬼地方。

    五指探下去,指尖触到一片湿黏,谢居止自己还未如何,那声音倒先叫起来:“流血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流血了,不需要一个人在头顶上聒噪重复,因这血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那声音又惊恐地添了一句:“这些血好红啊!”

    废话,血当然是红的,但谢居止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一个字也递不出来。

    那声音终于干了件正事,两手探到他腋下,使了浑身的力,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但刚被拽离地面一寸,那两手便猛地一松。他整个人摔回去,震得胸口的伤又疼得快炸开,后脑勺磕在泥地上,眼前发黑。

    还不如直接补他一刀来得痛快,谢居止忍着喉头腥甜:“不必救我。”

    “可是,”那声音居然急了,“你血流光了会死的呀。”

    “我喜欢死一死,”他闭着眼,气若游丝,“你不要管我。”

    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随即带着一种为难的诚恳:“可是、可是……你躺的是我阿婆的坟。”

    谢居止睁开眼,终于看见了她。

    一个容姿姝丽的小娘子蹲在他面前,神情却比他这个快死的人还愁苦,仿佛他占了天大的便宜。他连她那祖母的坟头土都还没压热,她便已经开始计较了。

    难不成躺在她祖母的坟头,他就会变成她祖母吗。

    谢居止想说那你把我挪开,你自己挪得动吗,但他实在没力气说这么长的句子,只能又把眼闭上。

    小娘子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声音低低的:“也不知,我能不能医好你……”

    谢居止心道:你连扶我都扶不起来我。

    “不过你放心,”她忽然打起了精神,笃定道:“不管我医不医得好,我不收你诊金的,我是好心人,平日路上遇上小猫小狗我都会救的。”

    他应该感谢她把他与狸犬放在一个类别里吗,他是不是还得喵一声感谢她的怜悯。

    也不知胸口被她放了什么,黏黏糊糊地往皮肉里渗。他已然没有力气计较这些,意识正一点一点从身体抽离,蓦然间,谢居止自感腰间一空。

    他的佩刀被她抽走了。

    谢居止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终于,她要做点正事了。她应该是要割开他的衣袍,谢居止当时倒地后,便有荆棘勾挂住了衣物,伤口与布料的摩擦一寸寸侵蚀,只要把衣料割开,至少能缓一缓。

    于是他听得“嚓嚓”几声。

    等了一会儿,什么都不曾发生,衣袍纹丝不动地贴着伤口,而那“嚓嚓”声还在响。

    他终于又虚弱睁开眼,偏头去看。

    小娘子蹲在地上,拿着他那把赤金镶宝的佩刀——他随身的、价值连城的、去岁冠礼花重金打造的佩刀。

    臂间勾的刺约莫半寸,细如绣针,小娘子正小心翼翼地割。

    谢居止忽觉得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疼,因为胸口有一口气顶了上来,已让人顾不上疼痛。但他如今连怒意也生不出来,只剩一口气吊着,咽下去之前他还想问一句。

    你是当真想救我吗。

    还是想把我也埋进你阿婆的坟里,给我一个名分。

    荒郊野岭,难为她找了架板车,谢居止终于攒了一口力气,撑起眼皮:“你是谁。”

    他这一路被人追杀,她很有可能是盯梢的探子。

    许萦风认真地想了想。

    名字不能随便告诉旁人罢,阿婆说过的,姑娘家的名字乱传会惹是非。

    但她马上就是他的恩人了,恩人总得留个名,不然他要报恩的时候找不到人怎么办,她大方道:“我叫许萦风。”

    谢居止:“……”

    他一字一字:“我是问,你是什么人。”

    她眨了一下眼,好生奇怪,还能是什么人,正盘算着怎么把他弄上板车,随口答:“我是你的恩姑。”

    谢居止闭眼。

    派她来的人一定与他有深仇大恨,她的任务根本不是来盯梢,是来把他活活气死的。

    许萦风费了好大的劲把他弄上板车,车板一颠一颠,谢居止后脑勺跟着一磕一磕。前生二十一载,他自记事起,还从未这般窝囊憋屈过。

    推着推着,小娘子忽在后头开了口:“其实我骗了你。”

    谢居止心下一沉,她果然有身份,就等着他松懈下来再给他致命一击,他便凝神去听。

    小娘子狡黠一笑:“那坟不是我阿婆的,是我给我自己选的,我阿婆的在旁边那块,所以你刚刚躺的是我的坟。”

    “……”谁问了?

    谁关心那个坟底下埋的是她阿婆还是将来的她自己,到底谁在乎??!

    车轮碾着不知什么东西,车身抖动,谢居止臂上一阵刺痛。

    好智人,那刺割了半晌,竟拔也未拔。

    谢居止原本不该落到这般田地。

    彼时他追踪目标直至这片地界,林子里不知哪方飞了暗器,他强撑着驱马前行,可身子越发沉乏,力气一点点抽干,直直自马背跌落。

    他的马儿乌梅在周围徘徊,低头拱他,催他起身。谢居止手够到缰绳,攥住,马便温顺地低下了头。

    只要再使一把劲,就能翻上马背,乌梅认得路,山外自有他的伺锋接应。

    然后一道人影冲过来,嘴里直喊着“去去去”,乌梅吓了一跳,往后撤两步,被她连轰带吓地赶跑了。

    小娘子转回来蹲到他面前,一脸关切:“你没事罢?”

    闭眼前,谢居止最后看她一眼,要记住这张脸。

    他恨她。

    ……

    说起来,许萦风能火眼金睛认出这是个值钱货色,还得感谢前些日子听得的一桩大闻——斛州的刺史大人被朝廷法办了。

    许萦风这等小民,虽不曾亲眼见过那位刘刺史,却也打心眼里觉得定然不是好东西。

    听闻那刘刺史已年逾花甲,府中却有十三房美妾,生了十余双儿女。儿女从上至下,大的比许萦风死去的爷娘还年长,小的不过满月。

    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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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都是越生越穷,刺史大人府中却越生越富。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能靠下崽致富的只有猪,且还并非猪自己富,却是圈养的屠户得好处。

    所以他被抄没家产,许萦风一点不意外。

    而查抄他家产的,正是一位自定京来的大人物。但半月前听闻,那位侍御史将刘刺史擒获不久,便离奇消失,官府寻踪无果,却被有心人传出消息。

    今日许萦风给阿婆上墓回来,便遇上了这个小郎君,锦衣华服,腰悬一柄精巧短匕,面容虽染血色,却仍掩不住俊美。

    当时有一匹乌黑的大马正要踩踏他的身子,幸而许萦风来得及时,方救他于水火之中,否则这位俊俏的郎君如今都已成了蹄下冤魂。

    这小郎君还有块铜符,形状如半鱼,黄铜铸就,厚实压手,一看便知家资丰厚,绝非寻常之辈。

    就连他的衣袍,也约摸是蚕丝所织,触手柔滑,许萦风不忍心割破,只得以匕首尖端轻轻挑开荆棘,使其分离。

    她不捡,就该旁人捡了。

    旁人捡了可不会想着给他治伤,那些闲汉说不定还得顺手把他那镶宝匕首摸了去,然后把尸体往沟里一扔。

    许萦风觉得这不对。

    她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不可以做这样杀鸡取卵的事,因为她要养鸡下蛋,蛋生鸡,鸡生蛋……

    先嚼碎了刺儿菜和地榆给他敷上伤口止血,然后费了大劲将浑身是血的男人搬回家,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些伤药,小心将血污破烂却布料细滑的衣物扒下。

    血腥气瞬间满室。二话不说将药粉往血淋淋的伤处一盖,随即缠上干净纱布。然后便没她什么事了,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坊里有些远,便是乡中赤脚大夫的住地也离此甚远,若他真没有这个命,即便她去请人来,一个来回,到家也只能多个人收尸。

    最重要的是,请大夫要银子啊……

    但她还是决定去上柱香拜拜,寻常人家里出事,都是要求神拜佛的,他虽非她亲故,拜拜也就当她心善了。

    将门窗敞开透了血气,许萦风捧出小神龛,三香并列,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神仙在上,信女今日救下一人,您可一定要保佑他醒来。”

    抬头,上方并非佛陀,也非菩萨,却是赫然端坐着一尊金灿灿、充满喜庆的财神像。

    看了一眼榻上昏沉沉的男人,许萦风继续拜:“财神老爷,信女不求他活蹦乱跳、长命百岁,只求他醒后别装失忆,一定要知恩图报。”

    想了又想,又补了句:“您要是忙,让阎王爷代办也行,千万要记得信女这些年供奉的香火,千万千万……”

    就这么让他一连躺了一整个日夜,翌日。

    许萦风早早醒来就去摸他,身子竟还是热的,又按了按脉搏,也跳得挺精神。眼珠在眸帘下轻微转动,竟有要醒的征兆。

    她立马坐下:“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叫许萦风,你一定要记得我,我家在斛州青阳县平芜村,我是你的……”

    “救命恩人……?”

    沙哑的声音替她接了后半句,榻上面色苍白的男人掀开重若千钧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