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丞是有些执意的,谢长史倒不是怕事情激化,只是并不想非议沾上绥南王的身。
郡丞要讨的仇恨是该讨的,所以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无关紧要,谢长史在意的,是要一个准确的定夺。
只要以郡丞的话按下了定论——也就是那位质子不开口、拒不配合,此事随他如何都行。
他便了扣了人不放给王府,悄无声息直接将那人废了......也无不可。
毕竟事出因果在此。
只不过,他这位脾性难料的小殿下却突然变了态度,也不是要将此事揭过不计较,就是这个定断,他又不管了!
他不管,长史这个在王府做属官的不能不管啊。
谢长史心中满腹疑惑无从而出,终是开口发问:“殿下,此事未有处置之令啊?”
郡丞本就是以那质子身份存疑作为扣人的说辞,他既是将这话禀给绥南王了,绥南王又方才在那处要计较这事儿,如今这般直接将人带走,事端搁起来了又不管,真是有些说不过去。
殷夙靠着车厢,像是有些嫌车帘外的日光晃眼,微微阖眼不开。闻言,随意接了话:“还真说对了。”
谢长史不解:“嗯?”
殷夙道:“他不会说话。”
谢长史更疑:“啊?”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道:“殿下莫要戏语。”
“谁说戏语了?”殷夙猝地睁眼:“不是你说让我不要单听一方之言,我此刻告诉你,他就是不会说话。”
所以所谓的拒不配合,在小殿下面前这么一句话,就全然算不上名头了。
谢长史不说信了没信,只道:“那郡府那方的一应纠葛......”
“与我何干?”殷夙又将身子倒了回去,继续靠在那车壁上,道:“他的纠葛,我才不管。”
谢长史顿了一下,嘟囔道:“不管又何要今日这般将人带走......”
声音不大,殷夙却耳朵尖,全听见了,他又一瞬起身,直直望着谢长史,道:“我得算我和他的账啊。”
谢长史倒不是发愣,就是一时无言,被堵得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未语了。
......
殷夙直接回了他的绥南王府。
他前脚刚踏入王府大门,后一刻,那人便如同物件一般被人直接丢了进来。
殷夙并未继续向内,而是停住脚步,回身一转径直与人撞上视线。
这人还是这么一双眼,无波无澜的眸子,甚至还能看见几分清明。明明都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他依旧是这副模样。
就像是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种境地。
他对自己的身份一点都认不清的吗?
殷夙看着他,随后“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有在此处发作,暂且按下不快,再度转了身去。
这个人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却对周遭景物毫无半点好奇,就如那日在洞窟中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殷夙,什么神情也没有。
殷夙觉得他有点呆。
殷夙往里走,入了厅堂,屏退了所有随从,殷夙没发话,这人倒是知道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大门沉沉地一关,闷重的一声响散开在空荡寂静的厅内,殷夙走到主位上一落座,他就立在厅堂之中,神色半点不变。
殷夙也不知道为何,每每看他这个目光和模样就觉得.....他心底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应该不是愤懑,但确实有点不适。
殷夙翘着腿坐下,高傲地抬了眼,特意不与他平视,“你见了我,不跪么?”
这傻子到底还是听得懂人话的。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还是看着殷夙,小半晌才终于像是生出了反应,他突然动身,往前走了两步。
殷夙坐在位子上,被他这突然上前的意味弄了个莫名其妙,正要拧眉教训他时,就见那人停了步子。
他已然靠近到阶下,往上抬一步就彻底到了殷夙身前。
他终于垂下眼,一副平静无波却又不免顺从的姿态,缓缓屈膝,肩头却并未塌下半分,他那张一直合着的薄唇终于微启,嗓音有点空,“跪的。”
殷夙猛地站起身,惊讶道:“你会说话啊?”
那垂下头不过一下的人又抬起了头,一双眼睁全了往上看,景浊点了一下头。
“那你一直装什么哑巴?”
眼瞧着这人又要垂首低下头颅去,殷夙骤然上前,伸手一把掐住他的下颌,止住了他的动作。
殷夙也能继续看着这张脸,缓缓喊出那个谢长史同他念叨了好几遍的名字,“景浊南子?”
景浊又忽然不做任何应答了,就顺着他的力道将目光继续落在殷夙脸上,头也不点、话也不说了。
殷夙是故意唤他名讳,他自己也说不清带着疑问口吻出口是想听他说什么,分明事实就在眼前,这个人就是从西沙来的质子。
殷夙素来最厌的便是旁人对自己如此置之不理,从前哪敢有人这样?于是心头顿时不快,眉头也更加蹙了一分。
他嫌恶地甩开手,景浊的脸也微微偏向一侧。
“又不会讲话了是不是?”殷夙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景浊不吭声,眨了眨眼,又将脸缓缓转了回来,与方才半分不差。他说:“殷夙。”
“我会说话。”
“你喊我什么?”殷夙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天底下敢直呼殷夙大名的人屈指可数,这人岂敢!
就算景浊南子如今在西沙也有个王爷的名号,但到底沦为质子入了大覃,他那身份本就形同虚设,如何都与殷夙这个正儿八经的绥南王不可相比。
景浊显然是没看明白殷夙的火气,张了张嘴,又要喊他时被殷夙打断了,殷夙沉沉道:“我是天家贵胄,是尊贵的绥南王。”
景浊眼底未翻涌什么,只是继续张着双眼,听话地改了口:“殿下。”
“我问你,你是不是景浊南子?”殷夙还是执着。
景浊没点头,但开了口:“我是的。”
殷夙倒不是在意自己在外说的话被这人随随便便弄成了谎话,让他有点计较的是那两日的事情。
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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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实在是太糟糕了,每每想起来殷夙就恨不得直接带人去端了那个匪窝。
“你为什么会在那儿?”殷夙敏锐地将目光锁死在他瞳仁上,道:“那日又去了哪里?”
景浊道:“我没找到你。”
也难怪别人嫌他是个傻的,这种心性......
殷夙仅是要问,实则自己也能想通缘由,边郡匪徒猖狂不是一日,连他这个大覃亲王都敢设计掳劫,更何况景浊这一个手底下没半点势力、刚入郡地不熟人也生的质子。
又是因为他身为质子入境,到底有人在乎他的行踪,遭人挟持被带下来也无可厚非。
都说得通,很好解释他偏要如此说。
殷夙嘴角抽了抽,毫不客气道:“什么没找到我?我说你是个蠢的,这也能跟丢。”
景浊不辨驳,安安静静听着,甚至点了点头,肯定他。
景浊身上已经不是他那日在山间所穿的衣物,应当是有人给他换过了装束。
殷夙看着他的脸,又垂头凝在自己方才触碰过人的手指指节,想起那日他毫不顾污秽的模样,不由生了点嫌恶。
殷夙拈了拈指尖,撇开视线不看他,道:“起来吧。”
景浊今日这模样也未必比上回好了多少去,只是没那么狼狈,但殷夙瞧着他,就是觉得很脏。
殷夙并不是打算就此作罢,只是这人的样子实在有些难以入殷夙这双眼,看了就叫人容易生出不耐,他就打算叫他退下去,收拾干净再来。反正入了府少说一段时间离不开殷夙的视线,什么纠葛都不急着一会儿。
哪知道还没等殷夙开口,景浊站起身,默不出声,突然伸手抓了自己的衣领往下褪。
“???”殷夙没忍住一脚踹了出来,踹在人的小腿,“景浊南子!”
被踹了一脚的人半点没躲,小腿痛了一下,可景浊神情依旧没有动荡,像是浑然不觉异样。
他一脸茫然无辜,望了一下自己微微发痛的小腿,又呆呆地望向殷夙,“殿下。”
“???”殷夙还是对他感觉费解,眉眼皱乎地警告他:“你干什么?”
“殿下。”
景浊又喊了他一声,像是半点没察觉殷夙的语气,神色平淡地将自己衣物扯得更开,还又往前走了一步。
“啊?!”殷夙脸上浮起极大的荒谬,又退一步直接咒骂他:“你得寸进尺!你放肆!!!”
听到最后两个字,景浊顿然收了步子,指尖紧了紧又松,微微侧了半边背过来,对殷夙说:“伤。”
见殷夙皱皱巴巴的眉眼半点没有舒展,殷夙才好像觉得自己该说得清楚一点。
“殿下。”于是他又指了指自己身前的一道小疤,前后都给殷夙看,道:“伤。”
“......”殷夙看到了,方才还乱燥的心绪一时还没完全平掉,明白了这人的意味。
他背后那道鞭痕是方才在郡府被人打出来的,至于他前面那道小疤,那是前不久在那个匪窝,被人划的,殷夙还亲自给他处理过。
这是何意,是说这也想让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