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芝花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自顾自低头认真听课,没人出来认领这块可怜的小橡皮。
右手边的葛明珍突然站起来。
她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支支吾吾半晌回答不出来。
“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题,不应该啊。”
“知道在讲哪题吗?”数学老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问道。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考试没考好,上课也不认真听。”
好学生在老师的心里就跟心头肉似的,不敢说重话,不敢有重罚,只有怒其不争。而这样就足够了,压垮学生心理最后一根稻草,被无穷无尽的愧疚淹没。
葛明珍难堪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大腿边的裤料,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搓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就好比她此刻异常敏感的五感,那点声音旁人或许根本听不见,可她就是忍不住地怕,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眼下的难堪更加无处遁形。
“这题还有谁会的?站起来说说。”
数学老师没开口让葛明珍坐下,而是让她听着别人讲这道题。
代芝花刚用橡皮擦完试卷上的铅笔字,她粗粗擦完,然后高举起手。
没等老师叫自己,就主动站起来。
“老师!”
数学老师看到她,皱紧眉头:“怎么?你要来讲?”
说出后半句,她甚至有点想笑,根本不相信从来不听课的代芝花会主动来回答问题,不捣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老师,您说一下是哪道题,我来讲。”
代芝花冲着讲台上的老师,笑了笑。
数学老师还真不信邪了,她磕了磕嗓,眼镜朝里一推:“选择题第五题。”
代芝花跟着视线落到选择题第五题上面。
真是一道难题啊。
她状似苦恼地托着下巴,瞪大眼睛苦苦思索,甚至拿起笔在试卷上计算起来,不知道在乱写什么。
最后,她摊手,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老师,我觉得这题有点难。”
“你!”数学老师刚还悠哉悠哉地喝了口水,想等她解出题,听到这话,被她气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代芝花!你想听课就好好听,不想听就给我滚出去!不要打扰别人宝贵的听课时间!”
见代芝花还站在位置上,她直接把放在讲台桌上面的黑板擦扔了过去,“滚出去!”
代芝花站着没动,不愧是数学老师,不知道是随手扔的,还是用那聪明的大脑精准计算过抛物曲线,直线距离八米,还真被她给扔中了。
代芝花揉着被砸的脑袋,一声不吭,转身走出教室后门,干脆利落,途中,还把掌心里的橡皮放到葛明珍的桌子上,归还给她的主人。
葛明珍眼里明显闪过一丝错愕,这回没把她当空气了,但还是隐忍着未发一言,接过那块橡皮,放进了笔盒里。
代芝花揉着被砸痛的脑袋,以前被赶出教室的情况也不少,不过都是置气直接出了校门,这回学着一鼓作气,沉下心,背靠着教室外的墙壁,低头,脚尖一靠,一点。
教室里,经过刚刚的小插曲,数学老师明显还在气头上,后面几道题都是抽人上来回答问题。
“你们不是很聪明吗?你们不是都会吗?怎么回事,都脑子发癫了?一问一个不会!”
她故意为难人,专挑压轴的题目让人解。
小火车一个一个开下来,一整排的人站得整整齐齐,都垂着脑袋,任这个女教师的怒火肆意宣泄在自己头上。
最后,这个问题落到了周瞭停的头上。
他站起身,平静的目光从桌上的题目,转向讲台上那双满是怒火的双眼,只几瞬,完美无懈可击的解答过程,就从他口中顺滑流出。
一辆始终被卡了轮子的车,抹了油,终于可以继续上路了。
老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她招手示意人赶快坐下,然后狠狠在教室其他站着的人身上扫了一圈。
“都听明白了吧?这题怎么做。现在有人给你们讲,考试的时候得靠你们自己!上课都不听不学,那你来学校还有什么用?”
她扯着嗓门,喊的响亮,生怕这整栋楼的人都听不见。
话说到后边,明显是讲给教室外的人听,落到代芝花耳朵里,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已经练就出比鞋底还厚脸皮。
代芝花扒着门缝,紧紧盯着教室里面,露出一只眼,然后半张脸,借着凸起的门框,像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一样窥探。
她扫视一圈,视线却鬼使神差地停在前排。
坐得比别人都正,肩背挺括,人清瘦。更笔直的坐姿,更清瘦的背影,连扬起的脖颈都绷得恰到好处,像在故意凹出一个完美弧度。
代芝花没忍住在心里呸了一口,狠狠瞪了人背影一眼,这一切也不过自我安慰,她的愤怒的另一头,就像是被切断的通道,永远无法传达过去。
真是悲哀啊,代芝花。
悲哀?
这念头一冒出来,代芝花恨不能拿锤子狠狠捶自己的胸膛,凭什么她要在这里自怨自艾,凭什么周瞭停就能当没事人好好坐在那里。
凭什么他可以来随意招惹自己,说什么一堆大道理,结果言行不一,摆出一副清廉正直的模样,哄得人晕头转向,这不过都是他装出来的假象,内里实则冷漠自私吧,恨不能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恨不能地球就绕着他来转,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旁人的死活,全凭他心情。
代芝花决心,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他的伪装,撕下他的假面,她胸口的郁闷,连日来积攒的不满,像被逼到极限的洪水,所有的不甘,都应该有个可以容纳的地方,而不是任其侵蚀自己的内心。
下课铃声一响,她拉开椅子,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视线锁在周瞭停身上,他起身,走出了教室,不知道去了哪里。
旁边这时候响起了女生关切的问话声:“你没事吧?”
代芝花转过头,就看到葛明珍从课桌洞里掏出一片创口贴,递到自己跟前。
“额头那边,好像被划破了。”
破相了?!
她漂亮的脸蛋哟!
代芝花嗖地一下站起身,着急忙慌走到教室的后门,后门上面有块玻璃,借着光能当镜子使。
她走到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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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没注意路,正好和一个人撞上,鼻子直直撞在对方硬得跟铁板一样的胸膛上,衣服下面根根分明的骨头都像是在硌着她的脸。
对方清瘦,但不单薄,身形显然要比她稳,力气也比她大。
代芝花直接Duang一下被撞到在了地上。
脑袋要磕到后面门板的时候,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温软的触感垫在她的后脑,让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视线里,出现一张清俊的面孔,皮肤很白,瞳仁很黑。在心里不知道唾弃过多少次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五官生得周正,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下压,看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冷冽的审视感。
这也是让代芝花很不喜欢的一点,她喜欢友善好接触的人,而不是那种自带威压的。如果面前这人不是周瞭停,她大概率会本能地远离,隔老远碰见也会绕道走。
“代芝花!你没事吧?”
葛明珍从座位上猛地窜起来,扶住她的肩膀。
代芝花摇摇头,这头一摇,就感觉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天上的月亮有多少?还没数清楚,脑袋就被大掌一把托住,强劲的力道控制着她的脑袋不再乱转。
清冷好听的声音从耳廓边传来,像一股清醒的药剂,直冲进天灵盖。
“不要动。”
很简单的三个字。
代芝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后,条件反射地要去推开,不想让这人和自己靠太近,不想接触,她排斥他的一切,连同呼吸,连同手心。
她化身八爪鱼,这回不是要死命扒着人不放,而是要拼尽全力,将自己和对方分开。
结果没折腾两下,手臂就被一把攥住,其力之大,像是要把她的手捏断,几秒之后,又似乎意识到自己力气过大,手上的力是松了几分,但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代芝花白着一张脸,眼球恨不能凸出来,瞪到人脸上去。
结果是,她惨白难看的脸色,传递出了错误的讯号,让对方得出了错误的解释。
周瞭停一下将人扛起,朝楼梯口走去。
代芝花当即跟旱鸭子落水一般扑腾起来。
“喂喂喂!你干什么!快点把我放下来!”
“周瞭停!你公报私仇!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别吵。
他低声呵斥了一句。
末了,又补充道:“你要是不想让全校的人都听见的话。”
代芝花愤愤地闭上了嘴,这个扛麻袋的姿势让她感觉很羞耻。
下课时间过道上都是人,无数道视线顺着声音投过来,她下意识想埋下脑袋遮住自己的脸,蓦地想到身下人是谁,又只能咬牙。
忍。
真想在人肩膀上来一口。
幸亏他们教室就在最边上,被人撞见的概率低。
走下楼梯时,她不敢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一下到楼梯,憋着的那股劲儿全炸开来。她猛地捏起拳头,去捶人背,肩膀,胸膛,到后面,更是巴不得拿指甲去刮人的脸。
“快点把我放下来!”
“我是脑袋受伤又不是脚受伤,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