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学校只是学校,只是个教书育人地地方,它不能是医院。
校医院的存在,就是有悖伦理纲常的。
代芝花一进去,里面的医生还翘着脚嗦着面,看到她脑袋上的伤口,寥寥问了几句,然后就开始无休止地教育起来。
要她当心,脑袋对人来说很重要,要小心保护,别看现在只是皮外伤,很容易因为一些碰撞引发脑震荡,这都要看个人体质。
说到这里,医生瞥了一眼瘦的都快皮包骨的代芝花,啧啧几声:“你这体质,一看就是最差的!”
代芝花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都有些害怕自己得不治之症。
这话一出,对方闭眼若有所思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盒药膏。
代芝花见状,差点没笑出声,她转身就走了出去,结果被旁边的葛明珍一把拉住。
“那医生,她需要做什么检查吗?”葛明珍这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让代芝花都恍惚了一瞬,受伤的人到底是谁?
医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声音也不自觉地高扬起来:“检查?我这小地方哪能检查,要检查得去大医院。”
“没事没事。”代芝花伸出另一只手,放在葛明珍拉着自己的那只手背上,她晃晃脑袋,刚才的眩晕好像只是心理作用,一下子放心不少,旋即出声安慰,“我现在感觉很好,肯定没事。”
“同学,你这额头上的伤,药膏还是敷一敷。”医生还不忘在身后推销。
也不知道是蹭哪个大领导的身份进来的,真是庸医啊。
代芝花转身想走,葛明珍却落后她一步,趁她出门的功夫,付了药钱。
代芝花完全无法理解:“你干嘛要买?”
葛明珍拆开药,仔仔细细地阅读起说明书:“说不定这真有用呢?”
回到教室,语文课已经过去大半节了。
班主任老李向站在门外的二人投来视线,葛明珍出声解释完后,两个人就都得到了赦免。
“脑袋没事吧?”老李开口问了一句。
代芝花倒有些诧异,摇了摇头:“没事。”
回到座位上,她揉着脑袋,给葛明珍递过去一张纸条:“多少钱?”
对方很快回了她:“不贵,不用给。”
代芝花叹了口气。她这回打起精神来好好听课,语文课相比较其他课,终于不是听天书了,她听得还算认真,试卷上也把答案都记了下来——
下课铃声响起,胳膊被人推了一下。
“你没事吧?”
代芝花猛地惊醒,她刚刚居然睡着了?!
“语文试卷能不能借我一下?”代芝花反应过来,朝着葛明珍不好意思地开口,“还有数学试卷。”
葛明珍本来还有些迟疑,回到座位上,她直接把自己所有订正过的试卷都放在了代芝花的桌子上。
代芝花见状,简直要哭出来了。
她照着试卷,先把答案都抄下来。
抄东西,就是傻子做题,不用动脑,全凭手速。这一抄,她还抄出了快感,越抄越上瘾,沉浸在自我感动的勤奋中。中午从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回来啃,就又急急赶回来抄“答案”。
一个从不碰书的人,突然头埋在桌子上开始奋笔疾书,这场景落在同学眼里,只能用“魔幻”来形容。
“我靠,代芝花这是被数学老师砸了一下,突然开窍了?”
“太努力了,努力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她到底在干嘛啊?”
“好像是在订正试卷。”
“她不是没考吗?”
“那就是往试卷上抄答案呗。”
“抄这有啥用?笑死我了,装样子给谁看呢。”
闲言碎语不断钻进代芝花耳朵里,她火气上涌,正要发作。忽然,身前的光被一道影子挡住。她一抬头,就看见周瞭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原本坐她前面的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搬去了第二排。此刻,几个同学正帮着周瞭停搬东西,一样一样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挪。他手脚不便,只能来回抱几本书,放到座位上。
代芝花脑子还没转过来。
“班长,你怎么来这儿了?”
葛明珍先一步替她问了出来。
“有同学说我坐前面挡了视线,我向老师申请调到后面。”
代芝花差点脱口而出:那你坐我前面,也挡我啊。
县里的高中,有人学,有人不学,一开始就按照成绩来安排座位,周瞭停的位置是老师特意安排坐在前面的,后来慢慢自己调整座位,两方协商,同意就能换。
代芝花可不想每天低头抬头就看到这讨人厌的背影,她手里捏着张纸,一条一条撕碎,最后囫囵揉成一团,扔进课桌洞。
眼不见心不烦,第一次觉得桌子上的试卷和蔼可亲了起来。
代芝花抄着英语试卷,笔尖在一道题上一顿,总觉得这个单词有点不对劲。
她拿着英语试卷去问旁边的葛明珍,本来想用英语书查的,结果想起自己的英语书开学就不见了,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只能作罢。
葛明珍的目光落在那支笔尖点到的单词上,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代芝花敏锐地捕捉到,被差生纠错,对好学生来说,可能是一件极其难堪的事吧。
她改得飞快,然后就撂下笔扭回头自己写作业去了。
代芝花拿回试卷,盯着笔下的那些单词。
英语吃回老本比较容易,她问葛明珍借了英语词典,然后一个一个开始翻找起来。遇到不太懂的语法,书里也查不到,就问葛明珍,本以为对方可能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意外的好说话。
一个午休的时间,代芝花感觉自己收获良多,她的大脑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高速运转了,实在累了,直接趴下去睡觉。
随时随地睡觉,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因为学习,她的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好过,就这样,伴着讲台上老师的念书声,睡得格外香。
“代芝花,体育课你去不去?”
代芝花翻了个身,嘟嚷着开口:“我不去了。”
葛明珍也就没再叫她。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平稳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周瞭停正在订正英语试卷,一些生词和语法都被他认认真真地标注了出来。
代芝花徜徉在梦中,她化作一条胖嘟嘟的鱼,比别的小鱼都要身形大上一圈,有不长眼睛的鱼从正前面朝她撞过来,她当即鼓起嘴,气成一团圆球,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只河豚。
代芝花猛地从梦里惊醒,脚下一踩空,整个身体都感觉要往旁边倒去了,幸亏及时反应过来,两只手搭在桌子两边。
呼。
她轻轻喘出一口气。
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在这过分安静的午后里,教室里的灯都被关上了,就开了一扇后门,光从那头遥遥地射进来,代芝花所处的这一角,昏暗但很舒服,被世界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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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的一角,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前面还有个人。
“喂,你怎么不开灯啊?”
代芝花说着就站起身,去前面开灯。
啪嗒一下,整个世界都光亮了起来。
其间,周瞭停一句话都没有和她说,代芝花巴不得呢,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谁也不要去搭理谁。
她坐回到位置上,盯着前面的数学题,脑袋晕晕,怎么看着看着又要闭上眼睛去了,真是糟糕,难道脑袋真的出问题了?
现在教室里,两个人,一个手脚不便,一个脑震荡,真是病残二人组。
代芝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放嘴里,甜味散开嘴里的苦味,命也一下子不苦了。
自顾自开始做题,看不懂,就先把解题过程全都抄了一遍。有好几次,代芝花这头学得认真,前面这个翻试卷翻来翻去,声音跟放烟花似的噼啪作响,吵得人心烦。
如果是别人,代芝花还会问一句“你能不能安静点。”
对象是周瞭停,那么代芝花就势必要和他比上一比,学着人的样子翻试卷实在太low了,她想起自己之前逃课的时候,在这里放过一个篮球。
她起身走到讲台上,找了一圈,没看到,反而看到了藏在讲台桌下面隐蔽夹层的手机,还在充着电,也不知道是谁的,可太大胆了,但是真理亘古不变,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代芝花每一条过道都走了遍,经过周瞭停旁边的时候,还故意碰了一下周瞭停的手臂,对方的字直接一歪,但只是默默地拿起修正带涂掉。
把她当空气。
代芝花就不服,她照顾了他那么多天,给他拿书,都没一句谢谢,被撞倒,也没有一句道歉。
她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画着笑脸的篮球。
篮球似乎被人拿去玩过,已经有些磨损了,她扔到地上,气还很足,弹回来很有劲道。
代芝花对篮球没有多喜欢,这个是以前有个人送给她玩儿的,学校里送的,她也懒得带回家,就一直放在教室里。
此刻,这个篮球成了她的共犯,一下一下,代芝花运着球从教室那一个角落,走到教室这个角落,从讲台桌上走下来,正对着周瞭停的方向,砰,砰,砰,教室里运球是一件实在危险的事情。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不小心”一个手滑,篮球直接从她的掌下飞走,咚一声弹出,径直朝周瞭停坐着的地方飞去——
她没想真伤他,只是想讨回被他撞的那一下,没有道歉,那总要有所付出吧。
代芝花没使多大劲,可那篮球气太足,轻轻一拍就飞出去老远。
“躲——”
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喊出声,脚却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
球笔直地朝周瞭停面门砸去。
他反应极快,抬手一挡,“啪”地一声,球被他牢牢扣在掌心。然后他偏过头,目光穿过球和空气,冷冷地钉在她脸上:
“你有病吧?!”
代芝花想,自己大概确实有病。
现在岂不就是绝佳的机会,撕下人前好学生的假面,就像方才那样,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从来没骂过人的班长方才也忍不住挂了脸色。
思及此,她心里不免一阵得意,像个孩子一样,不经意间踩爆了地上的一个气球,但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敬小慎微,而是愈发大胆地去试探,她要在看不见的漆黑中,摸索着再去踩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