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办公室,各科的试卷就都从天而降,纷纷掉入进自己的怀里。
附带一句:“帮周瞭停也带一份。”
代芝花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被各种试卷包围的感觉,她不用再头疼客户的百般挑剔,不用顶着老板对业绩不达标的压力,不用担心店里的东西被人顺走,无需害怕克扣工钱……
她只需要思考试卷上不会做的题目。
代芝花捧着一堆试卷走出办公室,就像手捧着一簇簇鲜花,这种感觉让她感到短暂的青春与美好。
过去的人生与现在相比——做题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会有人际关系那么复杂,不会有用很少的工钱维持生计那般艰难。
这么想着,她不禁挺起了胸膛,认为最难地都已经经历过了,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困住自己的了。不就是几道题吗?简简单单!
办公室连接南北两座教学楼,方便学生来问问题,也方便老师去上课。
过道两边摆满了鲜花,看不出来是真是假,都是老师养在外面的,这一处与学生教室相比,明显有生气许多,打开的办公室门,能感觉到从里面吹出来的空调凉风,真是享受啊。
和冷风一起传出来的,还有师生之间难以调解的关系。
“这题你怎么做的!这么简单的你都会错!”
“这题送分题,我上课都讲八百遍了,你到底有没有再听啊?”
“这古诗你当着我的面,再背一遍,背五遍!长长记性。”
代芝花快步走过,结果快转弯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牵住了脚步。老头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门板往外传,没一点收声的打算,他说话声音一向大,大嗓门也是他当老师的原因。
“葛明珍,你这次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吗,考的这么差,差点挤出全校前五十,你妈妈刚刚还给我打了电话,说一定要让我好好批评你……”
代芝花瞥了一眼挂在办公室外面的工牌,上面记了一列所在老师的名字。
其中就有他们的班主任,老李,一个地中海小老头,灰白小衬衫,脚踩皮凉鞋。
十分钟地下课时间不算充裕,要从这头跑回教室,来回路程就得花五分钟,代芝花没心思听人墙角,快步小跑回教室。
她进教室,少见的走了前门,从讲台往教室最后一排走,路过周瞭停的位置,他左手打了石膏,右手握着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笔,在算题。
下课时间,身边的上厕所,灌水,聊天,打闹,很少有沉下心去算题的人。镇中的学习氛围一般,讨论题目这种事通常只会发生在考完一场试的下课时间。这个时候,计较的也不是怎么解题,而是争执谁对谁错。
代芝花随意地将怀里一沓试卷重重放到桌子上,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有心想要和他置气,但是,显然对方比自己更沉得住气,头也没抬一下,沉浸在解题的思绪中。代芝花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眼里划过一丝冷意的嘲讽,结果,就注意到放在周瞭停桌子上的那沓试卷,他动都没有动,面部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
她帮他拿试卷,他连一句谢谢都不说?!
哑巴吗?
哑巴都比他有礼貌!!
我看伤的不是手和脚,而是大小脑吧!!!
代芝花愤愤不平,视线里那道笔直挺拔的身影实在过于惹人厌烦,她恨不能用眼神将人千刀万剐,切成看不出人形的肉片后,最好像水煮肉片一样下到锅里,涮一涮,将那讨人厌的模样缩水成一块干瘪丑陋的水煮肉。
代芝花决定今天中午去北食堂吃水煮牛肉。
上课铃声响起,这节是数学课。
代芝花从那堆试卷里翻找刚刚拿过来的空白试卷,结果一张张翻下去,各科都起齐了,就是没有数学的。
不应该啊。
她当时数了一下,是有十二张,绝不可能数错,而她现在手上只有五张……
莫非……
她惊恐地抬起头,椅子随着动作拖拽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莫非自己的那张现在正夹在要给周瞭停的那沓试卷里?!
当时数学老师交给代芝花试卷的时候,多给了周瞭停几张竞赛的试卷,她当时好奇翻看了一下,然后发现什么也看不懂,只好作罢。
就是那个时候,她连带着自己的那张数学试卷,一起夹了进去。
上一秒,眼前那道背影让人心生厌恶想要踩在脚底,这一秒,她依旧如此,但是这份恨意中,又多了几分悲壮的凄凉。
她遥遥伸出手,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只想不管不顾站起身,直接去他桌上翻找,可是现在又在上课。代芝花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一惊一乍,数学老师已经朝自己这里频频投来视线了,不过她向来认为代芝花不学无术,无可救药,懒得管她。
哎。
代芝花趴在桌子上,两条手臂挂出桌子外面,长长叹出一口气。
辛辛苦苦拿来的试卷,只因自己的粗心落入敌人的手里,就像人质一样,怎么想怎么揪心。
看来水煮肉片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一下了。
这时候,如同平静的海水,翻卷起波浪,从第一排开始,一排接这一排,传发下来的试卷。
代芝花没有考试,这里本不应该有她的试卷。但是,不知道是前面那个传错了,还是想让她传到后面去,她已经是最后一排了,再传也只能往旁边传,总之她的桌面上,也和别人一样,传到了一张试卷。
她低下头去看,是一张空白的,心猛地一跳,还没跳出胸腔,翻过来,又整颗心沉到谷底,正面被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就在打分数的那块地方,是所有人拿到试卷,都会下意识去看的地方。
【给代芝花,谢谢。】
字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试卷,被周瞭停写过,就跟除不掉的烙印一样,纯白的试卷都被这股邪恶力量给侵占、玷污,代芝花甚至都有些厌屋及乌了。
她拿到试卷的第一反应,不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而是巴不得将试卷捏碎在掌心的愤怒,试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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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角已经被她用力攥紧在掌心,折出丑陋的皱纹。
原来,他会说谢谢啊——!
人人都说班长好,负责任,他的“好”是从高一,大家还不在一个班的时候,就已经传响了整个二楼,后来分了班,他温柔体贴的名声更是响亮,大家都巴不得周瞭停在自己班。别人不想干的事,他就会主动揽过,什么事,他都敢扛,有不会做的题,只要去问他,他都会耐心讲解。
做任何事情,他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老师放心,同学安心。
真是人民的好班长,对谁都可以说谢谢,就是不能对她说。
此刻,就算这个“谢谢”是说给她的,代芝花也会打心眼里认为,这是周瞭停为了在所有人面前,装那一副有教养懂礼貌的乖乖学生模样。
真是恶心死了。
幸亏是铅笔,能擦掉。
代芝花手指伸进笔盒里,掏了半天,没摸到想要的东西。她扭头,下意识转到旁边去借橡皮,但是葛明珍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就连上课也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想到办公室里听到的声音,代芝花没忍心去打扰自己的同桌,转而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前面男生的肩膀。
面前的人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代芝花自以为友好地轻声开口:“同学,可不可以借一下橡皮?”
没想到对方直接肩膀一抖,像抖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把她的手抖落下去,然后拖着椅子往前,拖拽的声音很响亮,她一点也不收着,反倒大有让全世界都听到的架势。
“烦死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数学老师那手背砸黑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紧接着,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些人,自己不想学,也不要影响别人!”
代芝花都懵了,心道自己就是借块橡皮,也没干什么,想到什么,她都有点想笑出声。此刻,她的信用值,在这个班级,都已经是杀人犯的程度了,大家避之如蛇蝎,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代芝花默默收回手,猛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班级里的同学的关系,或许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大概是因为上个星期自己没化浓妆来班级,被所有人热情对待,她是新同学的时候,被问及为什么不穿校服,前面的这个男生还帮她向老师回过话。都是错觉,错误的信号,让她以为自己不化烟熏妆,着装按学校的要求来,就可以融入进这个班级里。
周然不是说在论坛澄清过了吗?那为什么大家还是这样?
她不由地有些伤心。
或许一切不是因为谣言,而只是因为,她是她,代芝花。
脑袋耷拉着,下巴搁在课桌上,一点一点,然后整张脸都砸进那张试卷里,她想,自己回学校这个决定又是否错误,一切只是脑子一热,一时冲动,或许,她本就不应该回来。
耳边一道清脆的响声,像是一块轻巧地实物被投到了桌子上,她睁开眼睛,抬起脸,就看到桌子上多出了一块橡皮。
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