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味刺入鼻尖,耳边点滴落下的滴答声在这个宁静的病房里响起,窗外的阳光很好,窗帘被刚进来的护士拉开一角。
“你这伤还得多修养几天,急着出院干嘛?”
护士按照惯例,每天要来查一次房,她注意到床上的病人有些脱针,紧紧攥住人的手,又绑了一圈胶带。
“家里没人吗?也不来个人照看一下,自己一个人住院就是麻烦。”
摆在眼前的手背一块慢慢肿了起来,护士又起身去调节挂在旁边的点滴频率。
少年人清瘦的骨骼凸起,清白的阳光照在他过分俊秀的五官上,身处这个病房,站在他的旁边,总感觉空调的冷风在对着后颈嗖嗖吹。
护士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瞥了一眼床上病人清清冷冷的神情,就好像旁边坐的是一个没有什么反应的假人,说话得不到回应,任人摆布挪动。
确认其一切体征都完好后,护士起身,握着门把的手一顿,叹了口气,然后离开,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病床上的人才像是刚活过来一般,他掌心下面覆着一本包了透明皮的英语书,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眼皮在触及某一页时,猛地一跳。
在黑色水笔批注过的语法旁边,被人用另一种相对稚嫩的字体照样描摹了一遍。
字体的主人显然不是对英语语法感兴趣,更像是上课无聊写着玩儿的。
脑海里很快浮现出夏日燥热异常的教室里,讲台上老师捧着书在过道两边走来走去,少女昏昏欲睡撑着脑袋,最后伏在桌子上,视线聚焦到被框出来的一行黑字,一下子就吸引了过去,然后握着黑笔,模样状似认真地在一边,一笔一划,将那句话抄了一遍。
她写字像画画,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要打个圈一样的鬼画符。
翻上英语书,周瞭停那条还挂着盐水的胳膊动了动,压着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后,他将目光转向窗边留了一道缝的光,外面是一棵歪脖子树,郁郁葱葱的树枝敲打着窗户。
就是这个声音,吵了他一晚上没睡好,导致眼底留有厚厚的黑眼圈。
他现在精神状态很差,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劲儿。
一分一秒,等着点滴流完,等着从头顶挂着的那个透明塑料瓶见底,清凉的触感流经他手背凸起的脉络,他伸缩了一下微微有些麻的指节。
一点一滴,又是哪里来的一阵风,让枝杈有节律地拍动着窗。
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周瞭停按动了床边的那个按钮,等护士拔出针头后,他眼皮抖了抖,薄薄的一层上面跟压了厚厚的雪似的,抹开来是青灰色的纤细血管。
“我今天就要出院。”
清冷的嗓音就跟盐水瓶里滴下来的药水一样,凉得人心尖一颤。
“啊?”护士收拾完东西,她叉着腰,似是还没有遇到过这样无理取闹的病人。
“你这住了都不到一个星期啊,腿上和手上的伤都没好全,年轻人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啊,别到时候落下一身病痛。该修养的时候,还是得好好修养。”
周瞭停撑着床沿起身,他一只脚的石膏还没拆下来,捞过放在床边的单拐,强撑着使出全身的力气来撑起躺床多日虚弱不堪的身体。
“我没钱,付不起一个星期的住院费,就算今天我不主动离开,明天也会被医院赶出来。”
护士闻言,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她愣愣开口:“啊?你这……你这还没交过钱啊?”
当天晚上又是警察又是救护车,一片混乱,或许是看他可怜,家里也没人来看顾,缴费那边也迟迟没来催。
护士提着一堆吊空的瓶瓶罐罐还有管子,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瞭停一个人。
他住院时就没带进来多少东西,统共也就住了不到五天,大部分都是换洗的衣物。
班级里的人来看过他,给他床头留了一捧花,然后些水果,花已经蔫儿了,水果还没怎么动过。
周瞭停将需要的东西都塞进他经常背在身后的那个黑包里,然后拄着单拐一崴一崴走出病房门。
门轻轻打开,轻轻关上。
徒留床头柜上那捧枯凋的花束。
收缴费用的地方,女人从窗口伸出那条瘦长的胳膊,摊开掌心。
“医保有没有?”
周瞭停将掌心攥着的卡塞过去。
那头拿过来,对着电脑刷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再递回来。
“好了。”
清隽的少年转身,打了石膏的那条腿高高翘在半空,院门□□进来的光刚好打在他离去的背影上,这样一副让人哀怜的画面,放在那道坚毅又倔强的身影上,肩胛骨撑起来的两个小凸起,就跟翅膀一样,像他的人,挺直的脊梁里长出一棵永远茁壮生长的树。
树干架着他单薄的身躯,永远不弯曲。
-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有一批下火车的人涌进了站里。
代芝花梗着脖子望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那头烫过的红发,在这片到处都是灰溜溜的身影里,应该是很显眼的呀。
她靠边站在便利店门口,踮起脚尖。
掌心里攥着一张王嫣强硬塞给自己的卡,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说是补偿自己的。
代芝花拿到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扔掉,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或者扔到铁轨上让火车碾碎。后来,她又想,这本来就是他们欠自己的,不要白不要。
薄薄一张卡卡着她的虎口,在她掌心压出一道细长的折痕。
女人和男人牵着拥在中间的孩子,再次走进了火车站。
原来他们不是下火车,而是要上火车。
三个人一排,刚好靠窗的座位。
火车开始发动,尖长的鸣笛声先响起,然后就是碾过铁轨的摩擦声。
窗边的景致在倒退,苍郁的树木招摇着枝杈,速度越来越快,灰白的建筑都成了一滩缩影。
代忠国接走了王嫣,去到城里刚落地的新家。
他们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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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生活大半辈子的荡口镇,一同被抛在身后的,还有代芝花。
代芝花终于在楼梯口看到了拎着大包小包的张姐,她旁边还站着一个送行的男人。
男人双手插兜,显然没有丝毫要帮她提的意思。
张姐这回打扮得收敛了很多,那头烫过的红发很显眼,但是衣服却相较以往普通了很多,是集市上大多数四五十岁老妇女会买的花色衬衫。
但胜在布料舒适,单薄的一层贴着腿皮,走起路来很凉快。
代芝花赶紧上前帮忙,拎起地上放着的一个大背包,那重量简直不像是正常人能承受的。
她不禁发出感叹:“张姐,你这是把家里都搬空了?”
张姐倒是没反驳:“那当然了。”
这回答倒是让代芝花一愣。
她都差点忘了,张姐这次走,就真的不回来了。
以前张姐经常会要外出去办事,留代芝花一个人在店里干活,有空的时候,代芝花也会来送一送张姐,火车站里,她还会厚脸皮向张姐讨要回来的一些礼物。
“店里那些没什么用的材料,你卖掉也好,自己拿去用也好,就都留给你了,前几天房东说租期到了,来催了一嘴,后来我不租了,又迟迟没找到下一个租客,说那地方可以再留给我一段时间,但是我也不在这地了。”
张姐使出吃奶的力拖拽着地上那堆东西,边走边跟代芝花唠家常似的聊。
“花花,你跟了我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学到什么东西,我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
“我不想结婚,没有孩子,一个人挺孤独的,以前你妈妈就经常牵着你来看我,当时就觉得你这孩子可爱,机灵,而且审美不错,你们小年轻干美甲这行比我这个老阿姨行多了。”
代芝花不知道回什么,只能跟着点点头。
张姐把最后一袋东西拎到火车上面,她人还站在阶梯旁边,因为刚刚搬东西耗费了大半体力,额头都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她抬起胳膊撩动了一下刮在额头的发丝,然后掌心抚过代芝花同样热得通红的脸颊。
“这脸长得真像你妈。”她喃喃。
“是好事啊,以前那副鬼样子我以为你喜欢,就从来没说过你,现在这样清清爽爽多好。”
粗粝的肌肤擦过她的耳朵,将她额前的碎发都撩到耳朵后面去,带着薄茧的手指一下一下揉着她脑门前的发。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花花,那店留给你了。”张姐突然低下头,她目光悄悄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男人,见对方朝这里看过来,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地方其实本来就是你妈和我一起开的,我从来没跟你讲过,因为怕你爸知道,店我让人盘了下来,写的你的名字,就当是你妈和我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
她将人揽进怀里,像是在给不舍地拥抱,嘴巴靠近那被掩在乱发下的耳朵。
低语,像叹息。
“好姑娘,千千万万要抵住诱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