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易燃易爆炸 > 16. 第 16 章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

    代芝花撑起一把伞,透明的伞身上能清晰看到雨水落下,从伞顶滑落的水痕。她将伞往下挪了挪,腕间挂的是一串钥匙。

    广茂路那条商业街人很少,店门都紧闭,生怕雨丝飘进店里。

    雨天,是人最狼狈的时候,却是世界的轻狂之日。

    脚下的水坑轻轻一踩就噼啪作响,伞被突然起来的风吹得左摇右晃,手腕的那串钥匙随着动作丁零当啷。

    代芝花往旁边靠了靠,刚好从远方驶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水花四溅,恰恰从她的身前擦过。

    口袋里传来一声叮响。

    是张姐发来的。

    人现在应该已经上火车了。

    【下雨了,有带伞吗?】

    【带了。】

    代芝花熄灭手机屏,又放回到兜里。

    雨很小,风很大,这就是荡口镇的夏天。

    空气中的燥意并没有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而凉快,反而因为台风的到来更显闷热。

    就像一口濒临极限的高压锅,镇上的每个人都在锅里,被热气蒸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掀不开那道沉重的盖子。

    代芝花站在挂有“张姐美甲店”的玻璃门前,她拿来硬纸板死死抵在门口,又搬来重物封死有点老化的窗。

    做完这些事,她已经从头湿到脚了。

    发丝紧紧贴着面颊,从无边远的高空降下的清凉灌入全身,她不觉烦躁,甚至有些舒畅。

    回到出租屋的余小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代芝花,像从哪里打捞上来的女尸,脸冻得惨白,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地瞪着房间的一角,她蹲在椅子上,手臂随意地往下垂落。

    她前面地桌子上摆了两样东西,一串钥匙,和一张银行卡。

    余小鱼小心地推了推这恍如雕像的肩膀。

    “你怎么把服装店的工作辞了?”

    “是他们辞的我。”

    “咦?”余小鱼翻出以前没用过的干毛巾,往代芝花的头上罩,“不应该啊,你以前也干过这活儿,手脚挺灵活,犯不着要到被人辞退的地步。”

    代芝花从毛巾里探出脑袋,冲人眨眨眼:“遇到个来店里找茬的,我没忍住把人揍了。”

    “你!”余小鱼恨铁不成钢啊。

    “你忍一忍怎么了!之前不是都会的吗,怎么这次就咽不下这口气了?!”

    代芝花摇摇头,没接着回,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小鱼,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会想和同龄人一起上学吗?”

    “当然不了啊。”余小鱼想也没想地开口,“上学那是给没目标的人准备的主流路。我有梦想的好吧,如果我有钱,我当然是开一个演唱会了!”

    “哦。”代芝花坐到椅子上,慢慢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水滴滴到地板上,被余小鱼尖叫着制止,“你你你这记得擦干净啊。”

    代芝花将毛巾罩到头上,然后拿起门后的拖把,用力地来回拖。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洁癖?”

    “不是洁癖。”余小鱼踏了踏地板,不知道从哪里响起吱吱吱地响声,似乎来自地板隔层下面,又似乎是躲在家具后面。

    “我靠!你这里有老鼠啊?”

    余小鱼摊手:“我们这有老鼠不是很正常?”

    “你要是不想Jerry出来找你玩,最好把它们饿死渴死咯。”

    “你也太小题大做了。”代芝花笑着顿在原地,结果扭头就和柜子后面阴影里一双发光的眼睛对上。

    “我靠。”

    代芝花直接吓得一哆嗦,高举起拖把就往那头抡。

    余小鱼反应过来跟着上前,她搬椅子过去堵柜子后面的路。

    两个人你在左,我在右,眼神一对上,立刻就往暗处猛砸。

    ……

    事实当然没有抓住那只狡猾的老鼠,但是二人因为这无厘头的一闹,各自情绪都宣泄出了不少。

    当余小鱼得知代芝花要回去读书的时候,整个人都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之前是为了还你班长的人情,那这次是为什么?”

    代芝花翻箱倒柜找以前的课本:“今天来店里闹事的,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以前关系真的特别好,因为家离得近,上下学都是一起走的。结果有一次,本该颁给她的奖,校方给了我,那奖对她来说特别重要,她因为这个,开始不搭理我。”

    “花花,正确的友谊应该是经得起折腾的,不会因为一个奖而闹掰。”

    代芝花动作一顿,牵起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笑容转瞬即逝,又很快恢复原来麻木懵然的表情。

    “她爷爷临终前说要看她登上校园报,她为了这个奖付出了很多,其实是我的错,我当时骗她说,比赛没报名成功……我没想到,最后是我上了榜,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赢。”

    “我当时只觉得这个比赛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想放弃又不甘心,其实说那么多都是借口,因为事情的结果都是由我造成的,这个奖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对她来说,却是能让她的爷爷安心离去的慰藉。”

    “所以她造谣我和老师的关系,我没有第一时间去解释。我想,就当是补偿吧。把我得到的这份荣誉变得不那么光彩,也算是为她那些努力做个交代。我只是觉得,这个奖拿得挺窝囊的,窝囊又卑鄙,本来应该是她的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开始害怕再得到什么,我很怕再站上领奖台,很怕再拥有这种本不属于我的荣耀。”

    余小鱼上前拥抱住代芝花。

    代芝花垂下脑袋,埋头在她的肩颈,声音低低的。余小鱼没感觉自己领口的衣服湿了,猜想应该是没有哭。

    她不是一个会安慰别人的人,或许在这个时候,一切的言语都太苍白无力,她的朋友,更需要的是一个坚强有力的拥抱。

    “你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余小鱼在代芝花耳边轻声说道。

    迟来的湿润像潺潺的流水,淌过全身。

    这是一个水做的拥抱,温润,柔软。

    “我只是气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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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扯着嗓子吼出来的话明显带着哭腔,“我一次又一次为她让步,可是她越来越过分,我想不明白,曾经最好的朋友……她怎么可以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有一次我哭着跟她道歉,她说:‘只是绝交而已,就要哭吗?这点小事,就值得你哭哭啼啼吗?’”

    原来哭代表着脆弱,原来哭是向另一个人俯首称臣。

    那我不哭了,我永远不会用眼泪向谁示弱。

    代芝花猛地抬起头,余小鱼惊讶于方才还流着泪的人,此刻能说把眼泪憋回去就憋回去。

    “她现在开始用成绩羞辱我了。”

    像个幼稚的孩童,憋着股劲儿,孩子可以用撒泼打滚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她只能靠大声的吼:“她怎么敢的?她说我是社会底层的垃圾、败类,说我不配活着,说我通过别的手段上的高中。她很怕我再回到学校,其实我自己也很怕,怕这么久不学习,什么也不会,跟不上学校的节奏。可越怕,我越要回去。我就是要让她看看,我不仅要考得比她好,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原来也很厉害,我是凭本事进的那所高中!”

    这样赌气的话,或许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头脑一热的时候,情绪操控大脑的时候,才会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代芝花迟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她又突然软下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鱼……你说,我还来得及吗?”

    余小鱼被她刚刚吼得有点懵,突然,她爆发出一阵大笑。

    “花花,其实我真的挺佩服你的。”

    代芝花一脸疑惑。

    余小鱼继续说:“当时酒吧,你还记得吗,有个大老板说跟着她可以赚大钱,别人都巴不得贴上去,你却一点不给面子的拒绝了。一开始我和别人一样,都觉得你好蠢,后来我又觉得,这姑娘有骨气,那种机会,还真不是谁都舍得推开的。”

    代芝花张了张嘴,她很想说,其实她事后也特别后悔,那时候就是酒喝多了脑子一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牛逼,不缺钱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她才没有余小鱼口中那么有志气,身无分文的时候在地上给她扔一张一百块,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趴在地上去捡。

    “花花,就是因为这事,我觉得你能处,答应你搬过来住,我很好奇,能拒绝大老板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哈哈哈。”

    代芝花现在心头那股劲儿过去了,情绪下头,她又不那么性情了,叹了口气。

    余小鱼一把揽过她的肩:“我知道你现在想想肯定也后悔的要死,毕竟连房子都住不起的人,怎么可能不缺钱。不过那时的你可太牛逼了,下意识拒绝,这就是你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啊,你并不想为了钱干那档子事,没必要唾弃自己,我觉得这样的你简直夯爆了!”

    “还有今天,你跟我说的这番话,太帅了。”余小鱼当着代芝花的面竖起一个大拇哥,“没想到我余小鱼身边,还能有个大学生。”

    代芝花一把推开余小鱼,眼眶泛红,笑着开口:“没想到我代芝花身边,也能有一个这么仗义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