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代芝花站在异乡的高楼之上,落地窗前倒映出女人清晰、笔挺的身影。故土已在千里之外,往事蒙了尘,轻易不再翻动。
唯独记忆里那双异常坚毅的双眼,和说话时平稳有力的语气,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一遍遍给予她向上生长的力量。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能让她产生畏惧。但畏惧,不过是一种人人都会有的情绪。
它让人犹豫,却拦不住灵魂的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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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代芝花依旧拎着自己的小皮包去上学了,很难得的是,她没有迟到。
明天就是期中考试,老师放弃了去教下一个单元的内容,而是让大家自己看书复习。
这天,代芝花本不用过来的。
不用给周瞭停带笔记,也不用替他带作业。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后一排。
早上,值日生也需要打扫教室卫生。
葛明珍正拿着扫把扫过道的垃圾。
这周是她和周瞭停值日,但是因为周瞭停受伤住院,所以只能由她一个人来打扫偌大的教室。
代芝花帮忙将黑板底下的那道堆满了粉笔灰的缝擦干净了,然后在黑板角落值日生那栏里,擦掉了“周瞭停”的名字,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代芝花。
教室底下的一群人在看她转过身看到背后的字后,感到疑惑,震惊,不解。
“唉!你干嘛写代芝花的名字啊?”
“因为我就是代芝花啊。班长请假了,副班长一个人打扫辛苦,这周我帮她一起。”
代芝花将写剩的粉笔头随手一丢,丢进装粉笔的盒子里。她拍拍沾满灰的手,然后顺着中间的过道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靠!我刚刚是不是幻听了……她说,她说……她是谁?”
晴天霹雳骤降高二七班,所有人一时怔在原地,目瞪口呆,那神情仿佛吞了一整盘魔鬼椒,辣到失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她是代芝花?”
“我肯定还在做梦。”
这样一个爆炸性消息毫无征兆地传入每一个人耳朵里,不亚于有人突然蹦出来,说他是奥特曼。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是奥特曼,而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在大家眼中漂亮、勤奋、善良、友好,怎么可能是过去那个丑陋、懒惰、孤僻、任性的代芝花?
当然,大家现实里和代芝花的接触都不多,对她的印象都来自于不知从哪儿传出的谣言,说她在校外被金主包养,所以怠于课业。
据说,有人曾亲眼见到,她和学校里的老师,孤男寡女待在一间办公室里,好几个小时没出来。
谣言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传得铺天盖地,若是不去理会,日子久了,总有被人遗忘的一天吧。但是偏见却随着这些谣言根深蒂固,在一个青春期小女孩身上愈演愈烈。
那是长在人心深处的慢性病,如暗瘤般日夜侵蚀,扭生出一片畸形的引力场。
以为不去听,不去看,不去在意,就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影响,这样的想法简直太傲慢了,肉长的人心是脆弱的花瓶,每一句锋利的语言,都可以轻易在上面划出一道深刻的裂痕。
当人心承受不住的那一刻,花瓶就会碎裂成千万片。
代芝花逃避这张带给自己无数灾难的面容,逃避这个已经被沾染了脏污的名讳,以一个新的身份去过自己曾经所幻想的美好人生,伤口会结痂,但还是会留下丑陋的疤痕,仅仅满足于表面愈合,不该是经历过病痛之人对待康复的态度。
“你在说什么啊?”
葛明珍的手一下没拿稳,扫把柄掉落到瓷砖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
代芝花走到她跟前,弯腰,帮她捡起掉到地上扫把。
“做了两年的同桌,你觉得谣言里的我,和你接触到的我,哪一个是真实的我?”
葛明珍惊恐地后退半步:“我不知道。”
代芝花帮她扫剩下半条没扫过地过道,垃圾从人脚下扫出来,然后堆到最后一排,最后一起扫进簸箕里。
上课铃声打响。
大家都还没有从震惊的余韵里缓过神来。
肖琳咯吱窝下卡着本英语书,手里拿着泡了茶叶的水杯,小蜜蜂挂在她的腰间,说话的声响嗡嗡嗡刺进人的大脑皮层,耳朵里有气波左冲右撞烦得人头疼。
值班的干部在点名册上划掉了“代芝花”的名字。
替王嫣代班以来,这个新来的英语老师,还没有见过传闻中让所有老师头疼的学生。
她在黑板上留下一道题后,然后转身,面向大家,对着点名册念出那个排在最后面的名字。
“代芝花。”
“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尖利的声响透过小蜜蜂,轰隆隆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掷地有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坐在最后排的代芝花站起身。
她站得笔挺,视线从黑板上面的题飘过:“老师,我不会。”
肖琳见状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你不是昨天的转学生吗?”
“老师,我是代芝花。”
现在是上课时间,肖琳也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那你的校服呢?快把校服给我穿上!成天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学生就要有个学生的文样子!之后要是再不穿校服,以后我的课堂你就不用来了!”
“好的。”代芝花未经允许,擅自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捧起事先藏好了手机的英语课本,然后坐到周瞭停的位置上。
肖琳以为她是有心改过,来好好听课,就没再揪着人不放。
代芝花托着下巴,拿起笔,笔尖停在已经做了笔记的英语课本上面打转,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情绪流转在笔尖,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她还可以继续当她的坏学生。
不好好听课,不写作业。
只是少了需要伪装的沉重,不必再为可能的拆穿而惊惶,多了份坦然的轻盈。
昨夜讲过的课文上面,周瞭停跟着她录下来的音频,做好了笔记,黑色水笔和红色水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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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批注,详尽至极。
代芝花以为学霸的笔记都是尽可能的简单,她以前做笔记,只要自己看明白就好,随便找块空地就能抄黑板上的板书,有时候又略显潦草。而眼前的这份笔记干净整洁,逻辑清晰,不止是做笔记的人,任何一个认得字的,估计都能看懂这份笔记。
代芝花盯着已经干透了的水笔字迹,猛然惊觉自己竟然看了进去!
每一个陌生的英语单词旁边都批注了中文和词性,不太熟悉的语法也被划了出来,在旁边甚至条列出了简单用法。
他这是想之后拿笔记去卖钱吧?
打着什么学霸笔记的名号,卖给下一届的学妹学弟。
代芝花突然萌生了想把他的笔记抄下来,一比一复刻,先一步比他卖出去的想法。
这钱谁赚不是赚?
当然,这种想法,也只有在她脑子还不清楚的时候能想想,后面合上书,一切就都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午饭,代芝花又绕了半个校园去北食堂吃。
她问葛明珍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果不其然遭到了拒绝。
代芝花今天穿的是一身和蓝白校服有点像的一套短袖,这倒不是她有意选择的,而是向来过得随意散漫惯了,每天穿什么,全凭她从那堆带过来的衣服里抽出什么。
食堂里挤了一堆人,代芝花打完饭菜选了个靠边的位置。
她慢悠悠嚼着饭菜,一如过去在学校里的日日夜夜。
再抬起头,前面多了一道高瘦的身影,餐盘已经端到了她前面的桌子上,人却还耿直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她的应允。
代芝花没搭理周然,自顾自吃饭。
“花花,我在论坛上发了有关于你的澄清帖,也找我们以前认识的同学出来解释了。”
代芝花头也没抬一下,就跟没听到似的。
周然小心翼翼在她的对面坐下,屁股刚挨上凳子,不远处一道清亮的身影跟着朝这里飞奔过来。
姜莱今天在头上别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衬得她的脸又圆又可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
她挨着周然坐下,一直跟着她的小姐妹坐在了她们旁边的那一桌。
“花花,你终于来上学啦!我住在隔壁,天天都能听到代叔还有王姨因为你吵架,花花,你能来学校真是太好啦,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姜莱将餐盘里的肉夹出,然后要去放到代芝花的餐盘里,却被代芝花躲了过去。
周然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他板着张脸,眉头紧皱,一副很是郁闷的样子,却未发一言。
被这两人一搞,代芝花现在食欲全无。
姜莱托着两腮,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花花,你来上学,是因为我吗?”
代芝花冷冷瞥了人一眼:“你能别这么自作多情吗?”
“姜莱。”代芝花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上扬,声音也不自觉地往上拔高,“昨晚我在超市撞见你爸了,还有周然他妈妈。两人站一块儿,挺般配的。什么时候办酒啊?我也算半个见证人,可别忘了给我发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