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公交车是五点十分。
拎着黑色皮包的长头发女生在路边狂奔,她穿的鞋子显然不太适合赶路,但硬是在公交车即将发动的那一秒,上了车。
代芝花呼呼大喘着气,后背抵靠在车窗边。车流自身后穿行而过,拖出长条的光带,一帧帧倒退。
手机亮了。
她划开屏幕。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直接弹了出来。
【我的作业,你别忘了。】
显示时间为半个小时之前。
代芝花虎口紧紧卡着手机发出消息的那个位置,指节捏得过紧而发白。
作业、作业……
就知道作业!
代芝花真恨不能直接把包里的作业抽出来,扔出窗外,几个雷霆大甩,扇飞周瞭停的脑袋。
她心里憋着股气,就差一个爆炸点。
这条蹦出来的消息噼里啪啦在她心里炸起一堆火花。代芝花一下车,就飞奔到医院。
住院区两边有复健老人扶着支架慢慢走,一挨上风风火火的代芝花,差点被她两边刮过来的风给吹倒。
“小姑娘!慢一点唉!”
老人一只手举起拐杖,对着少女的背影指指点点。
代芝花拐进病房里,就看到周瞭停捧着一本书翻看,傍晚惬意的霞光透进窗户,铺在他俊俏的面容上,光影在他的脸上切割出完美的棱角,跟雕塑似的。
她多么希望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只需翘着脚等人“喂食”,而不是要去辗转多个地方,和无数人搞出些莫名其妙又纠缠不清的牵扯。
这就是上学啊,从来不只是简单的吸收课本里的知识。
代芝花肩膀一挺,背后的小皮包就顺着她的胳膊滑下来,然后落到她的掌心。
她使出一招流星锤,将皮包重重砸在周瞭停身上,也不顾对方受伤没好的手脚。
从周然姜莱那里受的气,她都借机一股脑宣泄在了周瞭停的身上。
这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
是不是因为病人好欺负?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源于周瞭停让自己去上学?所以可以把从学校带来的负面情绪,都像丢垃圾一样投进这个出气筒里。
周瞭停似乎被包砸到了受伤的那只脚,但也只是闷哼一声。
这闷闷的一声,又唤醒了代芝花所剩不多的良知,她莫名又有点愧疚了,但是依旧梗着脖子,僵在原地,不发一言,未有所动。
周瞭停翻动着书包里的书,翻了没几页,就皱起眉头:“你的笔记呢?课上老师讲了什么?”
代芝花掏出手机,划开,然后开始播放起那些她千辛万苦录来的音频。
女老师清晰的讲课声从手机这一头流传出来——
音频后半段,讲课声被平稳的呼吸声渐渐代替,是代芝花压着课本睡着的声音。
代芝花望过去,原本还只是有些不悦的周瞭停,此刻完全冷下了脸。这模样倒还挺唬人的,两根弄粗的眉毛向外扒开是溢散出来的正气,倒挂下来就是不怒自威的严肃。
可惜,代芝花不是他们这种胆怯懦弱扛不住压力的乖乖学生,什么人她没见过,当下倒是挺起胸膛,扬着下巴,趾高气昂,跟人硬碰硬。
视线相碰,两相交火,预料之中的爆发并没有到来,不知是从那一刻起,对方那股腾升起来的气焰一下子消了下去。
周瞭停抽出包里的试卷,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做起来。
代芝花拖过陪护椅,坐下,开始自顾自玩手机。
她倒是坦荡得很。
本来她的任务就是给周瞭停记录上课老师讲的东西,还有带作业。
是他学习,又不是自己学习。
显然,周瞭停现在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代芝花打开微信,就显示通讯录那一栏一直有个小红点跳出。
名为“將來”的人在好友申请那块留言:
【周然找你了?他跟你讲了什么?】
代芝花把这个号拉黑了,却依然会有顶着不同名字的人冒出来,想要加她。
代芝花被这一套操作恶心透了,放弃打开微信,结果刚退出去,一串由水滴作为旋律的电话铃声自掌间响起,打破了病房里原有的清静。
联系人只备注了一个“周”字。
代芝花接起,电话自动开了免提。
“花花,你到——”
少年青涩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那一头传出,刚蹦出几个字,就立刻被代芝花按掉免提键,然后放到耳边。
她转身,走出门,顺便将门带上。
“花花,你到家了吗?”
代芝花轻啧一声。
“话我不是都和你说清楚了,你现在这通电话打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在意识到后,又慢慢放轻了呼吸的动作。
艰涩开口:“我只是关心你。”
代芝花怀疑他都快要哭了,听着对方低落的声音,心却越来越不耐烦。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现在这样,和你脱不开干系,你要是良心过不去,就大发善心给我钱吧,我现在只认钱不认人。”
“做不到就离我远点,整日到我这里哭哭啼啼有用吗?我真他妈受够了,知道碰到你又是这副死德行。”
代芝花越说越来气,对着手机忍不住又破口大骂起来。
“当初和姜莱在一起,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对你,我现在已经不和她联系了,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愿意听你的……”那头自己说着说着倒是委屈起来,仿若一切的幕后推手不是他一样,不管有意无意,事情因他而起,就该自觉一点不来打扰,而不是一直来纠缠寻求自己的饶恕,以慰藉心灵。
代芝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后面,她实在没忍住又发出一声“草”。
“周然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脚踏两跳船的贱人。”
“你是觉得说出来道歉的话我就必须要接受吗,伤害已经构成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希望你的良心一直不安下去,看到你痛苦,周然,我是真的好高兴啊!”
代芝花撂下这句话,直接手指一滑,利落挂断。
胸口起伏不断,感觉要被这傻逼和操蛋人生给气出心脏病了。
路过的护士好心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代芝花转身,又走进病房里。
她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周瞭停听她进进出出的声音,头都没有抬一下。
“音频我直接发你手机上吧,我要走了。”代芝花捞起病床上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
刚伸手要去拧门把手,结果门把手自己动了起来。
门从外面被打开。
两个警察从外面走进来。
代芝花后退一步,让道,抬起头,和其中一个警察撞上。
彼此眼里都闪过一丝错愕。
视线交错开,从病床上看过来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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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那个警察从口袋里取出证件,开口:
“你好,你就是昨晚斗殴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吧?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周瞭停点点头。
警察开始询问起有关那晚的事。
代芝花心里不禁狐疑,小县城里打架斗殴之事时常发生,不到特别严重的地步,警察也不会多管,最多教育几句。
可从当下的情况来看,此事,或许与寻常的围堵相比,要严重得多。
代芝花松开了门把手,抱臂站在门边上,看过来。
“你确定亲眼看到那三名工人在倒卖非法物品?”
周瞭停点头。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你知不知道,这条供应链最终通向谁?”
周瞭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不知道。”
两名警察像是松了口气,拿起压在臂弯里的本子,潦草写了几笔。
“这事我们警方会跟进调查,就先这样吧。”
明显是敷衍人的话术。
代芝花心里一阵鄙夷。
两位警察离开了。
其中那个和代芝花认识的,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轻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代芝花冷笑:“好的很呢。”
人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代芝花气汹汹走到病床前。
“你被打,是不是也不全是因为我的关系?”
“周瞭停,你他妈耍我玩儿呢!”
病床上的人握笔答题的动作一顿,摇摇头。
“几天前,我在亭平路一家五金店帮忙看店。对账时发现有几笔数目对不上,老板想借机扣我工钱。我觉得不对劲,就顺着查了一下。”
代芝花以前也经常帮人看店,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勾当暗地里都是,她其实觉得周瞭停有点蠢,这种事都出动警察来说了,就绝对不止是查了一下那么简单。
她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喂,周瞭停,你管我的闲事就够了,别人的闲事你也别多管了。”
周瞭停点点头。
有时候,代芝花其实很想去敲敲他的榆木脑袋,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太耿直,在这个险恶的社会上,可不是一件好事。
都是谋过生的,这种道理不可能不懂。
害人害己,害人可以,害己不行。
她伸出指尖,推了一下周瞭停的肩膀,他穿着病服,配上那张苍白的面孔,此刻显得脆弱又病态。
“你的医药费,付好啦?”
“嗯。”
“你出的?”
“谁闯的祸,谁出。”
代芝花总觉得对方在隐喻自己,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进一步试探。
“那几个工人?”
“嗯。”
周瞭停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笔,眼皮垂着,声音淡淡的,“因为倒卖货物的事,所以他们愿意出这钱私了。”
“多少?”
周瞭停没回,只是平静如常地盯着她。
代芝花后背一阵发毛,直觉不会是一笔小数目。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权有势、背后有倚仗的坏人,而是怯于面对不敢直视的自己。”他看着她,眼底汹涌的情绪卷动着她整个人,开始在呼啸的海浪中激流勇进。
“斗不过,不代表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注定要输,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