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御书房门,刚下过一阵雨,青石板上还存着积水,绿叶枝头还挂着滴欲坠的雨滴,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清新绿叶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皇后怕又闹出些什么事来,已命人先将裴舒宁和庄绾懿送回府中,对外只道是钦天监连夜上奏,星象有异,裴舒宁命格虽贵,却不能入主东宫,而是落入皇后娘娘膝下的骄岚殿,封为永宁公主,望能佑得我朝兴旺,因事发紧急,太子紧急避祸,下人不察,一时慌乱,造成乱象,即日起每日在府衙发放二两银子,连发三日,城中众人按名册领取,以示皇上皇后喜得珍宝之喜。
顾翊承和太子二人站在廊下,顾翊承伸了个懒腰,睨了太子一眼:“这就是你想出的好法子?”
“你都把人抢走了,还能被抓回来?”
二人相视一笑顾翊承深吸一口气,叹息道:“你说我们这是被发配边疆了吗?”
太子侧过身子,目露怜惜:“不过一段时日便能回来,届时父皇便会给我赐婚,可没说给你赐婚,许是想着已错了一次,日后裴姑娘的婚事便由她自己来选,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还没过你未来岳丈大人那关。”
要知道裴大人把女儿看得眼珠子一般,也就这回任由裴舒宁胡闹了一把,指不定日后为女儿择婿会更严苛一些。
“本世子的人品,皮相,哪个不是让京城的官宦人家争着抢着将女儿嫁予我。”顾翊承嘴硬道。
私下早已盘算好要与裴舒宁探讨一番,裴大人夫妇可有哪些喜好,将她们哄得开心,一举将人拿下。
顾翊承追上走远的太子,问他:“我们何时出发?不如早些出发?”也好早些回来,早些将媳妇娶回家。
太子点点头,赞同道:“可。”
出发那日,城门处热闹得很,顾翊承和太子端坐在马背上,身后跟着一队随从,庄绾懿站在马下,捧着个包袱递上前,两人不知正说些什么,笑得甜蜜。
顾翊承眼巴巴地看着,回过头来,带着些期盼的眼神看向裴舒宁。
裴舒宁仰头叮嘱他:“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好,还有......旁的吗?”
旁的?裴舒宁思索一番,说:“早些回来。”
“嗯,可有什么要给我的?”
身后传来太子出发的喊声,裴舒宁催促道:“快出发吧,路上小心。”
顾翊承随着队伍走远,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就站在原地,挥着手,顾翊承收回目光,余光瞄见太子挂着的那个包袱,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挂着郁色,偏生太子还要在他耳边念叨:“有了这护甲,定会保我安然无恙。”
见顾翊承不理他,还特意拿出来摆弄了一番:“此处有些小回头得改改。”
顾翊承白了他一眼,轻蹬马腹,往前走去,一路上都对太子爱搭不理的,到了驿站,他要了间厢房,趁着四下无人,跟小二要了墨宝,铺开纸张,狼毫提起又放下,来回几次,才堪堪落笔。
“今日路过荆棘丛,划伤几处,不过无碍。”想了想又加了句:“若是有防身之物想来会更好些。”然后封好让人送出去。
接下来几乎是每到一处驿站,顾翊承便写上一封信。
第二封:“听说沧州民风彪悍,不知该如何防身?不必太过挂念,一切都好。”
第三封:“见字如面,今日路遇一摊贩在卖护甲,品质上乘,倒是极好的。”
见裴舒宁回信未曾附带物件,以为她没能体会到自己的意思,第四封就差明说了:“今日遇见一随从聊了几句,说他身上穿了媳妇给他织的护甲,穿了许多年,我在想如果你给我做一件,我能穿多少年?”
第五封:“今日又被荆棘划伤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做一件?”
即便如此,裴舒宁回回的信件总是简单,寥寥几个字,“知道了。”“路上小心。”“注意身体。”
反倒是太子那头,每次回信总是带着一个包袱一个包袱的,有吃的,有用的,每次都不一样,太子还总爱在他面前炫耀一番:“都说了不让送,我这边一切都好,非要送。”
顾翊承被气得咬牙切齿,嘴里还要反驳道:“东西多了也是累赘,我们舒宁从不给我添麻烦。”回过头来,进了房中,立马又写了第六封信:“你不爱我!”
本以为如此,裴舒宁便会给他做一件马甲,回信也迟迟不来,顾翊承满心欢喜,心道,她定然是连夜给自己缝制马甲,这才晚了些时间。
哪料苦等一番,裴舒宁的回信仍旧只有几个字:“别胡说。”
太子恰好凑过来看见这几个大字,啧啧道:“遭人烦了吧。”
顾翊承赶忙折好信件,塞进怀里,白了太子一眼,出门干活,夜里躺在床上,掏出信件,一个人悄悄傻乐。
她说她爱自己。
反复看了许久,摸了许久,心头一阵暖意,又一轱辘和衣爬起来写下第七封信:“我心如你一般。”
收到信的裴舒宁,简直是莫名其妙,不是还生着气?怎么突然就好了?
闺中密友相聚时,裴舒宁将这事与庄绾懿还有柳越眠说了个大概,惹得她们二人捂腹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庄绾懿抹掉眼尾泪液,道:“他不过是想要个护甲,你给他做一件便是,也难为他这般明里暗里跟你说道。”
柳越眠附和道:“就是。”
裴舒宁掰了一块点心入口,埋怨道:“你还说呢,这事还不怪你,要不是你送太子殿下护甲,还能有这事?”
庄绾懿给她斟了杯茶:“我哪能料想到你不送。”
裴舒宁擦拭掉嘴角的碎屑,幽幽道:“我倒也并非不送,我早已备好就等他凯旋了,不料你先送了,这接连几封信,搞得我都不知该如何回他。”
柳越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说说你要送什么?”
裴舒宁躲开摇摇头应声:“不说不说。”
“无趣。”不过几封信便将他们惹得捧腹大笑,裴舒宁可不想将两人之间往来皆公之于众,再闹个没脸了。
“男人要哄得,他不是觉得你不珍视他吗?你给他回回信,送点小玩意,哄哄就好了。”庄绾懿说出自己的见解。
“所以你是怎么哄太子的?我们好学学。”裴舒宁道。
“哎呀!”这话惹得庄绾懿小脸红了一片。
回了府的裴舒宁琢磨着庄绾懿的话,哄他?该怎么哄呢?又该送些什么呢?顾翊承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她还能送什么呢?
她坐在窗边,听荷早已将墨研好,提笔落下几字,“见字如面。”又觉得过于老套,平淡,将纸张揉成团,迟迟落不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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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托腮看着窗外,院中那棵树长满了花苞,树下还摆了几盆花,开得正艳,风吹进来,带着些花香,刹那间她想到些什么,唤道:“听荷,去给我备些种子。”
接着她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她落笔如有神助。
“你离开京中后,我院中的树开了花苞,满院子都是香味,等开了花,我摘一些晾干,等你回来,我们坐在树下泡茶喝。”
裴舒宁将信折好,嘴角弯了弯,取过一颗春兰的种子,塞进香囊中,命人将信送出。
收到回信,裴舒宁写下第二封信“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雨水丰沛,桃林的桃子快结果了,想来汁水充沛,甜如蜜,你答应了要带我去尝尝,不知今年可还能吃得上?”
这回裴舒宁取过一颗莲子,塞进她秀的歪七扭八,依稀可见是一朵荷花的香囊中,系好,又在封皮上写下顾翊承亲启几个字,才叫人送出。
信送出后的每一刻,裴舒宁都期盼着他的回信,她想当初他也是这么期盼着自己的回信吧,哪料自己寥寥几字,他心头在所难免会有失落之意,所以才会问出那句话。
等了快十日,终有了回信,裴舒宁欣喜的从听荷手中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的拆开,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展信佳,送来的花种收到了,答应你的,今年定让你吃上桃子,从不食言,你绣的牡丹式样的香囊我贴身带着,从不离身,我很喜欢。”
裴舒宁咬唇黑着脸将信放下,当真是抛媚眼给个瞎子看!
尽管生气,裴舒宁还是提笔写下第三封信:“今日我又学会一样点心,等你回来,我给你做。”顿了许久,裴舒宁又在末尾添上一行字:“还有,那是朵荷花!”
裴舒宁捏着颗长圆形的秋菊种子,犹豫着要不要放进自己绣好的香囊中。
听荷艰难地开口道:“姑娘,要不换一个香囊吧,好歹让世子知晓这是何物,免得误解了姑娘的意思。”
裴舒宁思虑再三,只好换了个香囊,将种子塞进去。
就这般又过了十日,收到回信,顾翊承在信中表示了歉意,还送上了他的赔礼,一份沧州独有的点心。
裴舒宁写下第四封信:“街上繁华,逛了许久,总觉无意,买了两串糖葫芦,替你吃了一串,下回不知何时能一同吃上糖葫芦?还有,点心很好吃。”
顾翊承趴在桌上,看着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颗种子,冥思不解,不知裴舒宁是何意?这是要他种成花送给她?
他已回信问她此举何意?掐指一算,这几日也该收到她的回信了。
太子看着他日日摆弄着几颗花种,又看着自己的马甲,特意凑上前,在他耳边道:“莫不是嫌你烦人,随手抓了颗种子敷衍了事?不愧是我妹妹。”
“你烦不烦?整日穿着你那马甲晃悠,也不嫌热得慌!”
顾翊承起身,将太子赶了出去,恰好在门边遇见进来送信的流风,他接过信,连带着把流风也赶了出去。
“囊中有四季,心中有千秋,见花如见时,伴君永如春,四季思君。”
他靠在椅背,嘴角高高扬起,这段时日以来心头所有的憋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展开纸张在眼前看了许久,嘟起嘴巴在上头狠狠亲了一口。
谁说护身马甲很好?他看那马甲又硬又冷,一点也没有他的礼物让人心中欢喜,暖意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