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里头就剩下他一个人,膝盖也由一开始的麻痹变为透骨的疼,最终反倒没了知觉。
他翻开族谱,指尖滑过,上头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活生生的人,他如何不知父亲用意?是要让他谨记自己的一言一行,往后才能将家族大任交与他。
可他真的错了吗?
那日太子抱着庄绾懿,庄绾懿缩在他怀里,肩膀在抖,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太子一手揽着她的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目光柔软得像要化开,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太子的爱意汹涌,这爱意他从未在太子看向裴舒宁时的眼眸中瞧见过,他确信太子不爱裴舒宁。
在林深处,裴舒宁一心牵挂他,从未提起过太子,回到营地处眼眸中亦没有紧张神色,可两人却颇有一番默契,裴舒宁甚是信任太子,太子只一言,裴舒宁便放下心来,难不成他们二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
得此结论,顾翊承反倒是松了口气,要真是如此,反倒好办,他们之间的合作终有结束的一日,瞧着太子如今动了怒,想来结束之日不会太过长久,只是他这人不喜决策权交到别人手中,太子想要跟庄绾懿长久,除了要搞定皇后,还有一人。
不如他来助太子一臂之力!既是帮他亦是为了自己。
不过他却不想太子太过舒心,同窗好友一场,竟如此坑害他,此前他听信了柳越霖那傻小子的话,将矛头对准裴舒宁,却毫无收获,那么如若他将矛头放在庄绾懿身上呢?!
既然他们可以合作,那自己与庄绾懿亦能!
祠堂里静的很,顾翊承平静的提起笔,笔尖蘸满了墨汁,稳稳当当的写下名字,思绪却飘远。
想起她笑起来时明媚模样,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担心他时猩红的眼眶,想的他心口发疼,手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
他掀开脏了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继而一笔又一笔,一行又一行,一遍又一遍,工工整整,不敢懈怠,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内满地晾着墨汁未干的宣纸,可抄写到最后,他的笔滞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下。
族谱的最后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后边空空如也,只待往后添上他的荣光,生卒,还有他的妻儿。
他知晓这不是儿戏,唯有血缘或是既成事实才能在族谱上添上一笔,眼下,她还不是。
可他不管,他此生只认定她一人!
笔尖触及那片空白之处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咚咚个不停,第一笔是她的姓,第二笔是她的名,他落下的每一笔都极为的认真,每一划都藏着他的爱意。
写完最后一笔,她的名字并排躺在他身后,他抬起摊开的族谱,朝未干的字迹上吹了吹气,好一会才伸出手抚摸着那个名字,他终于把她写在他的余生里。
他忽然笑得张扬又肆意,他知道父亲迟早会发现这件事,这祠堂内的列祖列宗都看着自己,可他无愧于心,亦不是一时冲动,心头反而踏实不少,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顾翊承的妻子只有裴舒宁,只能是裴舒宁。
“列祖列宗在上,我顾翊承在此发誓,此生非她不娶。”
话音刚落,祠堂门猛地被打开,带起一阵风,那些地上的宣纸四散飘了起来,顾翊承逆着光,从纷飞的宣纸中瞧见父亲与母亲的身影。
母亲朝他眨眨眼,定是心疼他,哄了父亲前来,想要救他出去。
端王弯腰拾起几张宣纸,一页页翻看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只是触及到顾翊承张扬的笑颜时,心头萌生不好的预感。
抄写的族谱中未见异常,他将视线望向矮几上那本族谱,他走过来,拿起族谱看了眼,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晓父亲看见了,好半晌传来父亲平静的质问,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是什么?!”
“这是我要娶的人,也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抬头与父亲对视,并无丝毫畏惧。
父亲呼吸愈发沉重,好似瓢泼大雨前的闷雷,他感受到了父亲的怒火。
果不其然,那本族谱被父亲扔在地上,拿起牌位前的戒尺喝斥:“混账,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声音之大回荡在祠堂中久久不散,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端王妃捡起地上那本族谱,瞧见那个名字时,眼角止不住的跳动,她深深看了地上的儿子一眼。
戒尺高高扬起,还未曾落下时,端王高喊:“来人,取本王鞭子过来!”
方才就不该一时心软罚他在祠堂抄写,看来他还是不知悔改!定要狠狠罚他,让他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那鞭子伴着呼啸声落下,背脊处衣裳瞬间开裂,沾满晕开的血迹,一鞭接着一鞭落下,顾翊承紧咬牙关,低垂着头,汗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身前地板上,愣是一声不吭。
端王喘着气问他:“知不知错?!”
“我没错!”
“好得很!”端王扬起鞭子又要落下。
身后的端王妃忽然扑到顾翊承身上,端王使了巧劲,仍来不及,那鞭子眼瞧着就要落在端王妃身上,顾翊承一把抓住鞭子,那鞭尾惯性回弹了下,顾翊承手背上立即红了一条鞭痕。
“你知道......”端王妃泪眼婆娑,哽咽着断断续续问他:“你把她写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儿子知道,儿子是认真的,我想八抬大轿让她进顾家大门,此生只她一人。”
继而顾翊承又对上端王的目光,眼中无比坚定:“若父亲不允,那儿子上裴家族谱也可以!”
“呵,痴心妄想,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裴家老儿把裴舒宁如珠如玉的疼着,就连太子他都犹豫许久,怎会瞧上你这个混账!”
不给顾翊承反驳的时间,他道:“来人,把王妃拉开!”
说着鞭子又要落下,下人不敢对端王妃动粗,加之端王妃心急,自是拉不开,拉扯间发簪掉落,乱了发丝,端王妃推开下人。
“王爷难不成要打死他吗?!”
“慈母多败儿!”
“打在他身,痛在你我心间,这不过就是家谱,还未上玉蝶,便可挽回,既然儿子喜欢便去夺,谁能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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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媳妇那是谁本事!”
她还未见过自己儿子这般坚定,既然喜欢,那便公平竞争,她相信自己儿子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做那千古罪人,作为母亲,她只愿儿子能如愿,有个心爱之人相伴一生,恩爱白首。
父子两二人闻言同时诧异的看向端王妃。
顾翊承不敢相信母亲竟会如此替自己开脱。
端王吃惊妻子平日里温婉一人,竟说出这番话来。
“你是想要造反吗?!”
“造反又如何?!”
话赶话说到了此处,端王环顾四周,还好余下都是签了死契的贴身下人,其余人等都被他打发到外院去了,不然这话一传出去,只怕再瞧不见次日阳光。
端王妃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软下来道:“既然儿子想清楚了,我便是拼着人头落地,也要帮他把心仪的姑娘娶回家!”
端王一时拿妻子没有任何办法,生怕端王妃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他的本意并非要毁了这个家,只能甩甩袖子,转身离开,留下她们母子二人,待离了祠堂,才命贴身随从:“把人给我看紧了,莫让他再生事端。”
顾翊承身上那一道道鞭痕,看得人眼热,端王细细思索妻子的话,顾翊承是他们夫妇恩宠长大的,不过顾翊承向来顽皮,他便一直扮演着严父,以此震慑顾翊承,每次罚他之后总是会在私下问问妻子,此次自己可是下手重了些?
顾翊承有想要的,只要合理合法,尽自己能力都会给这个儿子,他不免反思,自己这般可是错了?
端王妃擦擦眼泪转过身,冲顾翊承道:“快起来,我命人寻个太医为你瞧一瞧。”
她一边扶着顾翊承起身,一边念叨,想要缓和父子两的关系:“你莫怪你父亲,他是怕你丢了性命,你瞧着吧,晚间时候他定会派人来给你送伤药。”
顾翊承拉扯着端王妃,笑着问她:“母亲可是说真的,拼着人头落地也会帮我?”
被顾翊承这么一拉扯,端王妃又跌坐下来,一掌拍在顾翊承头上:“假的假的!你说你,人家年幼时跟在你屁股后头,你非不愿,如今人家不愿了,你反倒上赶着去了,我看你就是犯贱!”
顾翊承虚弱的靠在母亲肩上,脸颊处酒窝愈发深陷,他知晓母亲说的是反话。
端王妃低头问他:“你这般坚决,可知人家姑娘心意?”
这伤了人家姑娘的心,现如今上赶着,莫是自己一意孤行才行。
“她......她对儿子亦有意。”
此前或许他不敢确信,历经深山一事,他心中无比确信,裴舒宁是心仪自己的。
“你们呐,全然不把婚姻当作大事。”端王妃摇摇头叹了口气,继而又气不打一处来:“你若当初同意,现如今只怕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如今也不迟。”
“你能告诉娘,当初为何不愿?如今又......”
祠堂中未再传出顾翊承的声音,端王妃也不想逼他,只提点他:“你该跟人姑娘说明白此事,莫让此事化为一根荆棘,扎在人家姑娘心间,终身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