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翊承趴在床上,太医已经来瞧过了,并无大碍,定期上药以防伤口溃烂便是,忙活许久,顾翊承让母亲早些休息,有流风照顾他就够了。
端王妃指尖按压着太阳穴,轻轻揉着,额角钝钝的痛,这又哭又闹的,真真是耗费心力,她看了眼天色,顾翊承这边处置好了,王爷那边还需安抚。
“也好。”她应下并叮嘱流风照顾好世子,王爷下了令,不许世子出房门,莫要陪着世子胡闹。
流风恭敬应下,见端王妃一行走远,忙不迭小跑进房内,蹲在地上给顾翊承喂水,嘴里担忧道:“主子疼么?”
背上伤口火辣辣的,那种又钝又沉的痛,稍稍一动牵扯着伤口,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顾翊承咬着牙回他:“你来试试,尽问些没用的。”
“谁说小的没用,若不是小的求了王妃,只怕主子此刻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猜也是流风这小子,母亲与父亲才来得这般快。
“替我去做件事。”
“何事?”
“替我盯着顾明虞。”
流风虽不知主子为何突然要盯着顾明虞,却也并未多问,自顾自安排道:“属下这就命人去盯着。”他留在此处照顾世子。
顾翊承却驳了他的话:“不行,此事你亲自前去,其他人我不放心。”
“是。”
流风刚要走,顾翊承又道:“帮我传信给柳越霖,让他来一趟王府。”
下人都被他打发走了,屋子里一下子静悄悄的,累了一天,又受了伤,终是熬不住,缓缓合上眼皮,睡了过去。
梦中她身穿金绣云霞翟纹嫁衣,头戴九翟冠,缓缓走向自己,衣裳上绣着的金丝,在烛火照耀下,在她裙摆及袖口处处流转。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常服,与她的大红喜服甚难相配,再抬眸望去,她冠上的珠子垂在她额间,随着她的步伐晃啊晃的,晃得他心慌。只见她轻启红唇:“这是我亲手绣的嫁衣,可好看?”
她一脸羞怯,笑得眉眼弯弯,眼下的她与素日里不同,美得不可方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未等他说话,她又道:“太子也说好看,明日我便要嫁予太子了。”
顷刻间画面一转,裴舒宁坐在花轿中,一颠一颠地在锣鼓声中去往东宫,他伸手去拦,却无意挑开她的红盖头,她仰起头,眼睛好似一汪清潭,里头倒映着他的模样,只此他一人,她含羞带笑:“殿下我来嫁你了。”
“不准!”他慌张出声,可喉咙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头一颤,去抓她,却什么也没能抓住,眼睁睁看着他们拜了高堂,拜了天地,无论他在一旁如何叫喊,堂上所有人都听不见,猛地他睁开眼,房内漆黑一片,还好,只是梦,他松了口气。
梦里也不忘气他。
他张嘴想唤流风,却想起流风早已被自己派出去了,枕头也早已被汗湿,就连里衣都汗涔涔,窗口微微开着,丝丝凉风夹杂着银月光芒透了进来,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泛起些凉意,他一点点挪到床边,去够茶水,却怎么都够不着,抓不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猛地去捞,不料牵扯到后背伤口,痛得他手一抖,茶水亦洒了一半,蜷缩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把剩下的的茶水喝了个精光,干涩的喉间才微微泛起润意。
他老子下手可真狠。
柳越霖收到消息来的时候已是两日后。
门外响了三声,顾翊承眼皮都没抬,不是来送饭便是来送药的,敷衍应声:“进。”
屏风外脚步声不似以往小心翼翼,反倒是闲庭信步的,他听着声音不对,转过头去,看向来人,眼睛一闭,是个来看热闹的。
“呦,听闻世子壮举,特来瞧瞧。”
柳越霖走上前,大剌剌坐在床榻边,一点不见外,径直掀开被子,勾起颈后衣衫,朝里探了探:“啧啧,你父亲竟没打死你。”
顾翊承睁眼,那人抱着胳膊,笑得一脸欠揍。
“你来的再晚些我可就好了。”
“说吧,寻我来何事?”继而往顾翊承后背戳了戳,专挑受伤处,疼的那人直瞪眼过来:“我来一趟不容易,趁你父亲不在我才敢来,有事快些说才是。”
“帮我以你阿姐的名义约庄绾懿出来相见。”顾翊承拍开那只作乱的手道。
“没问题。”柳越霖爽快应声,随即琢磨过来不对劲:“你移情别恋了?!”
顾翊承愈发觉得此前听信柳越霖的话去离间裴舒宁一事当真是昏了头了,他幽幽解释:“是太子......”
“难不成太子抢你媳妇,你就抢他的?!”
“是要抢,不过是联手抢各自的。”
沉默片刻,柳越霖恍然大悟:“你这招极好啊!”
“那你为何不自己去约。”
“你个木头脑袋,未婚男女私下约见被人知晓合适吗?以你阿姐名义便不同了。”
片刻后似是想起什么,叮嘱他:“莫让裴舒宁知晓了。”
柳越霖翘起二郎腿,端起那碟子点心吃了一块又一块,嘴里含糊不清的:“你是不想让她知道你受伤呢还是你约见其他姑娘这件事?”
“你说呢?!”顾翊承一记眼刀过去。
柳越霖拍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子:“你这伤的下不来床,又是为了她,说不准人家姑娘一感动就把婚退了,转身嫁给你了呢?”
“别告诉她此事,我怕她心中有负担,我做这事也并非是为了胁迫她感恩而嫁予我。”
“真不让我告诉她?”
“你.....你也别特意告诉她我病了。”
柳越霖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他站起身,拍拍衣袍:“行,你这点心我就带走了啊,还挺好吃的。”
走到半道,回头看了顾翊承一眼:“放心吧,我会把话带到的,你莫还没等到人就先挂了啊。”
回应他的是从床榻处掷出的药碗。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慢慢笑了出来。
也不知她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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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缝外的天色从亮白到灰白,又从幽黑到亮白,门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都不是她,也不知柳越霖那厮将话带到没有?
高悬的太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明晃晃的,刺眼的很,他闭上眼,眼前依旧亮堂的很,那光亮中全是她的模样,窗外有鸟,叽叽喳喳,恼人的很,吵得他心烦意乱,认命般睁开眼,叹气:“你怎还不来?”
话音稍落,他蓦地又笑出声来,他怎似三岁小儿般,这里可是端王府,她又不会飞檐走壁,非亲非故地,怎能正大光明地入府来看他?这不是难为她一个弱女子吗?
“世子,裴大人前来拜会。”婢子再门外示意。
裴大人?莫不是她寻着裴长誉一道来了?“快快有请。”
顾翊承的那颗心猛地跳了下,顾不上身上的伤,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皱巴巴地,头发乱糟糟地,定是难看极了。
就在他手忙脚乱整理之际,下人已将人带了进来,他抬起头,看见裴长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顾翊承朝后探去,裴长誉身后并无他人,他脸上笑意顷刻凝住,失落感涌上心头,强忍着情绪,招呼道:“裴大人里头请。”
裴长誉忙阻止他起身:“听闻你病了,竟不知如此严重,莫要下床了,是我叨扰了。”
“裴大人前来探望怎能说是叨扰。”
裴长誉将食盒放在床榻旁小几上:“带了些点心,你尝尝。”
顾翊承取出一块,入口是清甜地豆香,细腻地口感一抿即化,细细品尝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这是裴姑娘做的?”
方才裴长誉是特意没明说,妹妹只道听闻顾世子受伤了,此前在营地多亏有世子相救这才平安无事,这才托他送了点心前来,裴长誉却发觉不妥,太子此前亦受了伤,不见妹妹这般忧心,反倒是顾世子让她忧心不已,他知妹妹已深陷泥潭,可却不明顾翊承情落何处,故他试探了一番,不承想,只是尝过一回,眼前男子便能尝出这点心是妹妹亲手所做。
他们二人之间或许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妹妹已是命定太子妃,两人亦只能是有缘无份。
“是,感谢世子此前相救,聊表心意。”
得知这是她亲手所做,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她是担忧自己的,只是不便前来,这份心意是太子都没有的!顾翊承又咬下一口,愈发觉得满口香甜,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可裴长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宁宁如今待嫁闺中,日日绣着嫁衣,不便前来,这才托我前来感谢世子,即已传达,不好过多打扰,世子好生休息,我便先走了。”
顾翊承起身:“我送你。”
“几步路的事,莫相送了。”
裴长誉一离开,顾翊承犹如被人抽走筋骨般,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枕头上,黑沉着一张脸。
嫁衣?她竟然还要嫁给太子?!
难不成那个梦变成了现实?
不,他不允许!
休想几块点心将他打发了,她不来,他便去寻她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