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宣旨的公公什么都没说,不知是太子有了行动,还是皇后娘娘有其他安排,裴舒宁忐忑地跟在公公身后,亦步亦趋走进翊坤宫中。
止步在殿门外,公公入内通传,不多时,吱呀一声,裴舒宁眼睑微抬掠见明黄色衣袍一角,正欲蹲身行礼,太子示意免礼,他往前挪了两步,凑近了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合作愉快,裴姑娘。”
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直至气宇轩昂的身形消失在拱门处,有了太子的话,裴舒宁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裴姑娘,娘娘有请。”前去通传的公公走出,瞧着发愣的裴舒宁道。
公公并未随同入内,这翊坤宫中,裴舒宁也是个常客了,她款步入内,不慌不忙地朝皇后娘娘行礼问安。
皇后肃穆的嗓音中夹杂着些暖意,皇后朝着眼前人招招手,如往常般:“瞧你又生分了,对着我何须如此多礼。”皇后拉上她嫩白的手,心疼道:“真真是委屈我舒宁丫头了,我竟不知林枫做了这样的混账事!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处置。”
说起此事,皇后想起方才太子在自己跟前说了不少好话,这小子,如今开窍也懂得疼人了,笑意浓了几分:“方才太子点了头,这几日旨意便会下来,那些个流言你莫要理会。”
太子起先点头首肯,她还是犹豫的,京中没有比裴舒宁更合适的女子了,可她的闺誉有损,实为不堪太子妃大任,她虽与裴舒宁母亲交好,人总是有私心的,不忍自己儿子日后被人指点。
可太子却说,此事乃是林枫挑起,林家虽有从龙之功,却不好居功自傲,林枫皇上不好处置,母后却不同,若母后能下手处置,既表了忠心,又能挽回皇威,皇上定然是满意的,若放任林枫肆意行事,即便国公府中上下一心,忠君不移,皇恩终归也会走到头。
另外裴舒宁是无辜的,若此时母亲能表达善意,为之拉拢,亦能突显母后身为国母的大气,眼下贵妃虎视眈眈,裴家倚靠上贵妃,或许母后的心愿更难达成。
在这宫里走的每一步都是权衡利弊,太子一番话下来,皇后下定决心,趁着太子如今首肯,要快快哄着陛下将裴舒宁定下,莫让贵妃钻了空子,至于林枫,起先并未触及核心利益便罢了,每每禁足一个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可千里之堤终会毁于蚁穴。
与裴舒宁交谈后,皇后命贴身公公将人送至宫门外,宫女早已打探好皇上行踪,她换上素衣,脱簪前往御书房,皇后跪在御书房门外,高喊:“臣妾林氏前来请罪,还请皇上责罚!”
皇后瞧着循声出来的皇上,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臣妾身为一国之母本应为陛下解困,却未能约束母家,臣妾有愧,还请陛下责罚。”
两人本是少年夫妻,立储一事上,林家在背后确实有功,二人也曾恩爱过,只是相处久了,二人之间有了不少矛盾,皇后看待事情不够通透,缺少一国之母的大度之气,渐渐地,皇上明面上依旧给皇后该有的国母尊严,私底下却不如以往,也正是这个时候,贵妃一顶轿子抬进了宫,二人之间便如熟悉的陌路人,心中对彼此充斥着不信任。
皇后此举将自己姿态放的极低,得了不少朝臣夸赞,皇上将此事交由皇后全权处置,皇后先是见了林枫,温柔又慈爱说自己是相信他的,只要他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定然会在圣上面前为他自证。
林枫满口应下,虽是自己所言,但是威逼利诱一番,总会有人为他作伪证,殊不知皇后早已约见了林枫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家中长辈,言明圣上传言一事,兹事体大,他们自是不敢认的,回家定然而提名面一番,林枫寻上他们时,他们明面上应下,待到联名上书之际,他们却统统翻供,指明圣上一事乃是林枫酒醉之时胡言乱语,甚至裴姑娘一事也是林枫胡诌,林枫在力压下写下认罪书,张贴在告示榜上多日,国公爷林朗、国公之子林疏钦是个明事理之人,在林枫写下认罪书后,打了林枫五十大板,人将将好些又立即将人扔到军营中,由林疏钦亲自盯着,此事方为罢休。
林枫认罪,端王接连跪了几日,皇上亦知晓端王心思,不再试探,将顾翊承放了出来,顾家马车早早等候在大牢外,端王接连跪了几日,膝盖骨红肿不堪,端王妃在家中伺候,流风站在马车外等候,倏忽间,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是听荷。
“你怎么来了?”流风问她。
听荷朝身后看去,努努嘴示意,一辆小巧轻便的马车映入眼前,怔愣间,还是听荷先发现从大牢中出来的顾翊承,高兴道:“世子出来了。”
流风上前,耳语几句后,顾翊承望向马车所在方向,裴舒宁掀开车帘,顾翊承微微一怔,没想过她会来,心头难言欣喜上前,二人对视上。
裴舒宁先开了口:“上车吧。”
顾翊承上了马车才发觉,马车内铺了厚厚的毯子,裴舒宁将暖手炉塞至他手中,矮几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角落上还搁置着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披风,瞧着尺寸应是个男款。
暖手炉温度正正好好,她算准了自己出来的时间,眼下能这么快出来,定是她再背后周旋了许久。
“谢谢。”一句道谢藏着千言万语。
裴舒宁瞧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消瘦的脸颊,沧桑了不少,心疼道:“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若非有你,只怕......”
闻言顾翊承舀了一个馄饨,顿了下并未入口,抬头直言道:“虽不知你做了何事,但我想,应感谢你自己才对,怎能将功劳给我?”
“不管如何,感谢你的好意......”
裴舒宁话还未曾说完,流风在外头提醒:“世子,王爷王妃还在府中候着呢。”
“在等一会。”
裴舒宁方才话语不对,他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裴舒宁笑着催促:“快些回去吧,王爷王妃焦心的很。”裴舒宁将披风递给他。
有什么事情改日再聊便是,她还想跟他说婚书一事。
顾翊承点点头,接过披风围上,跳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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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下脚步,回过头来极轻地说了一句:“馄饨很好吃,谢谢你的披风。”
说完便迈步离开,迎面而来的风中不再是牢狱中阴湿气息,而是一股自由的味道,顾翊承又朝后望了一眼,那马车驶离了原地,马车摇晃间,飘荡起的窗帘透出女子线条柔和的侧脸,不知不觉颧骨高扬,他扶着车辕跃上马车,语气中都带着些快意:“回府。”
我的好主子诶,人家都将婚书退回来了,你还在这开心个什么劲?!
目睹了一切的流风实在不忍心说些让主子不开心的话,憋了一路,终归顾翊承心头快意还是没能维持多久。
方一迈入府中,下人来报,王妃在正殿候着,顾翊承点头应下,抬腿往正殿而去,满怀欣喜,许是母亲下了聘欲寻他商量婚事呢!不知觉加快步子,竟是连流风都没能跟上。
“母亲可是办成了?”
瞧着匆匆赶来的顾翊承,端王妃叹了口气,难以想象自家儿子听到这个消息后该有多难过,可事实已成定局,她不能让自己儿子陷入泥泞中无法自拔,当断不断最是忌讳,她忍不住道:“宫里下旨赐婚,她已不是你能肖想之人,你与她终究是有缘无份。”
闻言,他定在原处,笑容凝在脸上,怎么可能?就在一刻钟前,她来接自己,送了馄饨、披风,还有暖手炉,若心中无意,为何要如此?
定是母亲骗自己的!
“母亲何苦骗我?儿子心中有且只有她一人。”
“那从东宫浩浩荡荡抬出的箱子一路到了裴家,你大可问询一番,你为了她险些让整个端王府为你陪葬,你父亲在宫中跪了几个日夜,如今只能躺在床榻之上,难道你还要为了她舍弃整个端王府乃至你自己的性命吗?”端王妃的心口纠在一处,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哪能不心疼,只是区区一个端王府如何与太子抗衡?若有回旋余地,她为了儿子皆可放手一博,眼下已成定局,谅她手眼通天都回天乏术。
顾翊承不愿相信,他要自己去问个明白,只要不是她亲口所说,他定是不认的。
等候在正殿外的流风来回踱步,殿中言语他听得分明,瞧见自家主子身影时忙迎上前去,张张口,顾翊承目不斜视,并未停留,流风只好追上前去,挡在顾翊承前方。
“世子,裴姑娘将婚书退了回来。”
顾翊承目光落在婚书上,强撑着僵直的背脊松懈下来,整个身子泄了力,今日马车内情形仍历历在目,他以为两个人心之所向皆在一处,不用多言,自都明白,不承想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亦想过会被拒绝,待真被拒绝时,心头竟是这种感觉,又酸又涩,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她不愿,不愿与自己携手共白头。
顾翊承声音讷讷的:“我知道了。”
端王妃放心不下儿子追出来,听见主仆二人谈话,她一手扶在门框上立在门边,未上前打扰,她还未曾见过他这般失落模样,鼻尖一酸,见儿子要走,她哽咽着开口:“你把她忘了吧,日后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