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拒绝他后,翌日一大早拔营回京,再未见过,裴舒宁依稀记得那夜,他在距自己营帐三尺处停下脚步,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他的声音毫无波澜:“营帐已至,告退。”
再无过多言语来逼问自己,他转身的身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反倒是她,终究没能忍住,望向他融入幽深夜色中的身影。
她想,或许两人再也不会相见了吧?哪有人多次被拒绝后还一意孤行,怕是只有她会这般了吧?若是因此他恼怒了自己不再往来,即便她此刻答应他,往后他势必也不会珍惜,她想要的是他发自真心的爱意。
日子趋于平淡,每日伺候祖母,闲时便带着听荷出门四处逛逛,搜集好吃的,竟是一次都未曾碰见他。
每每从街上回府,裴舒宁总是淡淡的,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听荷还以为自家主子不乐意回府,哄着她下次定玩尽兴再回府。
或许是上苍知晓了裴舒宁心中所想,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这不就送上门来?
这日裴舒宁此后祖母服下汤药,步子方迈出祖母院子,就见哥哥裴长誉风尘仆仆而来,连常服都还未曾换下,裴舒宁原以为哥哥寻祖母有要事相商,不料竟是寻自己的,可着实让她吓了好大一跳。
“哥哥,可是发生了何事?”
裴长誉拉过妹妹,与她嘀咕:“你可知今日发生何事?”
裴舒宁侧过身子,凝着他,一言不发,只待哥哥与她娓娓道来。
“皇上今日册封顾世子为都指挥使!”
“这有何可让哥哥大惊小怪的?”
端王是圣上的嫡亲弟弟,即便心有防备,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以免世人斥责圣上心狠手辣,况且,裴舒宁想圣上的亲情是大于防备心的,端王这么些年游手好闲为的不就是让圣上瞧见他的心意。
顾翊承身负才能,又是自家人,若能为朝廷抑或是太子所用,何乐而不为呢?
“此事乃太子所求。”裴长誉犹豫,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侧眸凝着裴舒宁半晌,突然发现妹妹早已在自己不经意间长大成人,长成一个心有成算深闺女子,并非自己心中那个活泼开朗的妙龄少女,顿了良久,他复道:“太子以你当日所言为顾世子求得都指挥使一职,顾世子受封后,特意寻我改日与你一道去鼎楼赴宴,感谢你当日仗义执言,救命之恩。”
裴舒宁收回落在哥哥身上的目光,思忖着太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宁宁,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裴家都会站在你的身后,哥哥希望你想清楚再做决定。”她该是无拘无束的,她该是家人掌心骄矜少女,她该是春日里那道和煦暖阳,多少人迈进红墙青瓦下犹如行尸走肉,了无生气,只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一辈子困在后宅,这是他与父亲母亲担忧的地方。
“哥哥所言,宁宁明白,宁宁对太子无意,只是眼下还不好拒了皇后心意,哥哥放宽心,看妹妹筹谋一番,实在不行,再请哥哥出手好不好?”她娇声道。
“好,那顾世子那处?”
什么仗义执言,救命之恩,她看是他先沉不住气了,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裴舒宁气息沉了沉,心中记挂了许久,眼下有机会,她反倒不想见了,她可不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只要她守住了本心,便会有他失心的一刻,她闭上眼轻声道:“哥哥替我回绝了便是。”
裴长誉应声,兄妹二人沿回廊一道而行,说说笑笑,行至裴舒宁院中,裴长誉方离开。
顾翊承相邀一事托付给哥哥,自己的回绝,聪慧如他定能知晓自己的心意,反倒是白日里哥哥所说太子之事,让她极为纳闷,太子殿下此番为顾翊承请封,难道是那日设计构陷的补偿?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院子里静悄悄的,漆黑的深夜,毫无困意,喉间有些干涩,索性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几口茶水下肚,裴舒宁正欲上塌,窗户处传来“啪嗒”一声。
静谧深夜中突如其来地声响,惊得裴舒宁心颤了颤,怔愣望着窗户处好一会,见毫无反应,心许是自己听错了,脚步方迈出几步,又听闻“啪嗒”一声。
裴府晚上都会有家丁守卫,裴舒宁也不慌贼人,皱着秀眉壮着胆子上前,上前推开窗,窗外依稀听得风声,探出头左右瞧了瞧,什么也没有,想了想,许是窗户老旧,树木干裂之声,明日唤人修缮下。
垂眸正欲关上窗户,窗台处一份叠成四方块得字条吸引了她的注目,显然是一封给她得信,她信手拾起,拆开,信中几个大字——
拿人手帕,毁人清白,胸无责也。
裴舒宁:......
她大概知道是谁敲得自己窗户,又是谁留下的这封信。
那日在茶园,顾翊承用他自己的手帕裹着摘下得桃花,这几日竟是忙的都忘了这回事。
白日里明明已经回绝了,只要他派人传话一声便是,何必这三更半夜的夜闯裴府,就为了一个手帕?!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说了自己就得应?就当自己并未瞧见!
想法一出,裴舒宁径直往床榻走去,将字条揉成团丢在床榻上,脱下鞋上了塌。
躺了好一会,指尖胸口处波动起伏愈发大了,裴舒宁猛地睁开眼,被他激得心头火气难消,不过是拿了他一块手帕,怎就毁他清白了?!怎就对他不负责任了?!竟好似说的她如薄情寡义得如男子一般了!
裴舒宁咬着贝齿,攥紧拳头愤恨捶了下床榻,恰巧碰着那团纸条,她摸起将字条扔的更远些。
不就是手帕嘛?!还他便是!
院中墙沿处有一棵海棠树,生得巨大,树荫遮蔽着屋檐,不细看难以知晓此处藏着两人。
流风有些难以言喻的瞧着顾翊承,夜闯香闺,幽会女子,哪一件传出去都能让人耻笑不已,世人只当男子风流,女子可就不同了。
世子要是心仪,大大方方寻了媒人前来下聘便是,转念一想若不是太子相中了裴姑娘,世子又何苦如此?
等会?!对啊!这可是未来太子妃,世子这是不要命了!
他蠢蠢欲动的嘴刚一张开,顾翊承便抬手,示意流风闭嘴:“知道你想说什么,把嘴闭上!”
见裴舒宁开了窗户,又闭上,顾翊承这才收回目光,满心欢喜的拍拍手上的灰,瞧见流风幽怨的眼神,他大发慈悲开口:“想问什么?说吧。”
屏息片刻,流风极小声问:“世子怎知裴姑娘一定会去?”
这句话将顾翊承思绪拉回那年......
裴家千宠万爱长大的少女,稚气未脱,身形圆润,活泼灵动模样甚是讨长辈喜爱,嫉妒心所致,同龄孩童的喜恶表达的总是比较直接,私下人人都嘲笑她胖丫,其中以国公府小少爷林枫为首,总是趁着无人嘲讽她,裴舒宁权当未曾听见,这也致使林枫变本加厉。
学堂内,拘束着学了大半个日头,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困不住的孩童们一窝蜂涌出去,几人商议着摸瞎,林枫带着一众人走上前,用手圈成圈在裴舒宁身前比划着,哼笑一声:“她影子都比旁人胖一圈,谁与她结队必输无疑。”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曾反驳,谁都不想输,还是林枫提议让裴舒宁找,其他人负责藏,众人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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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开始,一群人立即跑没影,待裴舒宁从一数至一百回过头时,园中早已没了人影,她不知晓林枫早已将众人哄骗回了学堂,只剩她一人独自在园中找寻,寻至一块假山山洞中,林枫几人倚靠在假山处,显然等着裴舒宁已久,几人将出口都围堵上了,想要出去只能越过几人,裴舒宁尝试着走出去,每迈出一步,对应方向的人就逼近一步,更有甚者故意推搡,撞击裴舒宁。
“你们想如何?”裴舒宁倒是不哭也不恼,就冷眼瞧着为首的林枫。
林枫捏着蹴鞠,颠了几下,道:“不如何,瞧你甚是烦人,教教你罢了。”
少年略显稚嫩的面容上充斥着阴狠。
“方才游戏开始前,我已让人去寻祭酒,你们此时放我走便什么事也没有,不然你们也好不了。”裴舒宁灵机一动,哪有人去寻祭酒,贴身婢女不给入学堂,其他人估计也被他哄骗走了,她不过是在赌,赌夫子瞧不见自己,会禀告祭酒,一同来寻。
望同书院中可都是朝堂大员家中的孩子,谁都不敢放松警惕,更何况书院中多的是裴家桃李,只要拖延时间定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可他们显然也不好骗,其中一人戳穿她的谎言:“我们都盯着你,何来的时间唤人?”
裴舒宁定定望着他,认出人来:“我爹爹是你爹爹上官,你当真觉着今日你动了我,你爹爹能放过你?”
此人名唤李立昌,家中排行老二,是个庶子若非仗着林枫,给他几个胆都不敢招惹裴舒宁,李大人可还在裴家手底下讨活。
李立昌瑟缩了下身子看向林枫,若裴舒宁出了事,他爹爹不会放过自己,大娘子还会趁此机会让爹爹打死自己,换个家风严谨的名声。
“怂货,你慌什么?出了事我林枫给你顶着。”
几人闻言一扫慌张,见势就要上前,裴舒宁知晓自己这回可能躲不过了,打量着四处可还有漏洞能让自己跑出去。
“你林枫在京中有如此大权势,我竟还不知晓?!”
顾翊承坐在假山上,支着一条腿,胳膊搭在上头,指尖缠着一株小草,低眸瞧着山洞里几人,语气凉凉。
晾他林枫再大能耐,只要对方姓顾,他便惹不起,他不甘瞧了裴舒宁一眼,就这么让她逃过一劫,暗暗发誓下次定要让她好看。
几人一走,顾翊承冲着下头怔愣的裴舒宁喊道:“吓傻了不成,还不出来?”
裴舒宁这才回过神来,同时假山出口处闯进一人,柳越眠抚着胸口,奶声奶气道:“你没事吧?还好来的及时,没酿成大祸。”
几人出了假山,柳越霖等在假山外,裴舒宁一问才知晓,是柳越眠发觉不对喊了顾翊承与柳越霖来救人,忙道了谢,三人离开。
原是柳越眠想让裴舒宁随自己一同离开,避免再次撞上林枫,裴舒宁摇了摇头,道自己还有些事,实则是不想让林枫如此好过,起初隐忍不过是不想生事,却不能一直隐忍下去,只会让他们更加变本加厉罢了。
裴舒宁瞧着身后的湖,心中有了成算。
顾翊承只听身后“扑通”一声,他转身瞧见湖中挣扎的身影,飞奔而去,顾不上其他,纵身一跃,冰冷的湖水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胳膊从她腋下穿过,牢牢将人锁住,却并未在她脸上瞧见受惊的表情。
“你......”
“我会游水的。”
顾翊承联想方才的事,遂即明白过来,失笑一声,她是想将落水一事栽赃给林枫。
这时他们几人方初见,顾翊承便知她不服输的性子,也是这一次,裴舒宁对顾翊承有了别样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