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醒的三尸神一见蓝然便如同被惊扰了的兔子,一股脑地四散开。蓝然也毫不留情,召剑出鞘向她们斩去。
这东西在外多待一会儿,都是在折损谢醒的寿数。
虽然谢醒没干过什么坏事,但蓝然担心月女鹞动手脚,只能尽快清除。
可谢醒的三尸同样也继承了谢醒的狡猾多变,尤其下尸神,一副对蓝然很感兴趣的模样,时不时摸到他身后,拉一拉衣角,拽一拽头发。蓝然的回应则很直接——一剑扫过去,直吓得下尸神花容失色,一仰腰躲走了。
她嘤嘤哭泣道:“阿然,你干嘛嘛!”
上尸神道:“蓝然,你为什么要伤我?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
中尸神斥道:“负心汉!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谢醒眼中金色又有复发的趋势,她勉强控制住,提醒道:“不要听她们说话!”
三尸本来就是容易影响人情绪的东西,蓝然刚刚有点恍惚,听了她的话,立刻聚精会神,继续撑着伞追杀三尸神。好在谢醒道行浅,三尸神虽然难缠一些,但也不足为惧,蓝然很快打散了上中二神,只剩一个下尸神,刚解下她符咒,就发现那脸出现了五官,是谢醒的,她脸上爬上血纹,哀哀地望着他,一行泪落下:“阿然……”
蓝然纵然知道这不是谢醒,但他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只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下尸神便抓住了机会,嘻嘻一笑,推了蓝然胸口一把。
这一推力道不大,本伤不到蓝然什么,可坏就坏在,蓝然没拿稳伞。
月光照到了他手的一角,转瞬之间,谢醒的三尸神消散,蓝然的三尸神又出。
看着蓝然周围缓缓显现的三道身影,谢醒吐出一口颤抖的气。
这下是真的麻烦了。
……
雾失楼台,死结界内。
这里俨然已经成了阿鼻地狱。
血和尸块堆积在一起,黏腻得不分彼此。
谢慈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是谁的血了,也几乎要分不清谁活着、谁死了。
断头、断臂、穿腹、碎尸……人们在用自己能想到的、能用到的方式去杀死其他人。
一开始,大多数人还存有理智,想逃出去的人听信了月女鹞的话,不顾一切地想弄死谢慈,幸好谢慈带上来的人足够多,也还能勉强抵抗。
——直到大家发现这个结界在吸取他们的法力和生命力。
原本躲在角落独善其身的人终于无法冷静了,有人大喊大叫乞求月女鹞放自己出去,有人试图破解结界,还有人瞬间转变了立场,加入攻击谢慈的行列。
而对于谢慈来说,这就是生与死的厮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但她的胸膛中燃烧着一团火,哪怕周围十几位仙门高手同时围攻,她也丝毫不肯服输。况且,对于谢慈来说,雾失楼台是有场地优势的,这里的建造天然就适合乐音传播,雾失楼台上琴音声声急促如骤雨侵袭,一道音波便能震碎内脏,在场诸人只能以法宝护体。
虽然局面是勉强再次控制住了,可谢慈的手下还是察觉了不对劲,一人附到她耳边道:“大小姐,这结界似乎不大对劲。”
“我还瞧不出不对劲吗?”谢慈一道琴音逼退砍来的长刀,美目冷冷一扫:“能确定是什么吗?”
“暂时不能。但浮屠宫似乎……”
谢慈也注意到了,浮屠宫长老以及其弟子一开始就没加入任何一方争端,但求尽力破解结界。可那帮人围着结界研究半天,却什么成果也没有,反倒是一个个面如菜色,靠着结界墙壁,一言不发。
谢慈能注意到,当然也有其他人注意到,天水府长老一甩拂尘,挡开谢慈一道音波,扬声问道:“颜长老,可有结果?”
浮屠宫颜长老没有说话,但他身旁的小弟子却已经按捺不住了,站出来道:“都别打了,这结界分明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不出声音了。
一道飞溅的血迹落在结界上,那修士瞪着眼睛,张了张口,什么也来不及说就死了。
看口型,似乎是“师父”。
白鹭池掌门大惊失色:“颜长老,你这是做什么?”
颜长老的手在发抖。
修仙之人多长寿,颜长老虽是长老,样貌确是年轻温润的。可此时,他的鬓发垂下来,落在青黑的眼窝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他没有回答天水府长老的问题,只是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剑。
“可叹……可叹呐!一念造业,万劫牵缠……”
“徒儿,为师来向你谢罪!”
谢慈瞳孔一缩,她上去拦住颜长老,可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落,剑光起,名震天下的浮屠剑,便这样毫无征兆地、轻巧地自刎了。
他身后,其他浮屠宫弟子也跟随师父的脚步,他们以一种决绝的神情,横起剑,一个个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众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慑住了,竟然忘记了交手,但也有不少人、比如谢慈,她察觉到了,在颜长老自刎的一瞬间,结界对她法力的蚕食似乎一下子减缓下来。她搭上自己的脉搏,确认那不是她的错觉。
“……何至于此啊?”有年轻人茫然地问:“不,不是清除了渎神者就好了吗?颜长老他们不想动手,等别人动手便是,为什么要自戕?”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在座的诸位多多少少是了解颜长老正直为人的,他宁肯如此也不想让弟子道出秘密,那只能说明,如果他说了,情况会更糟。
可有什么是比自己和弟子丢了性命更糟的?
谢慈心里逐渐浮现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她想,她可能出不去了。
……
蓝然的三尸神比谢醒的难缠了数倍。
他和谢醒这种拔苗助长的选手不一样,法力和剑术都是实打实的,三尸神也继承了这一切。在月女鹞的驱使下,上中二神毫不犹豫地同时攻击蓝然,这让他瞬间难以分身,只得专心应对。
而就像谢醒的下尸神对蓝然更感兴趣一样,蓝然的下尸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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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谢醒更感兴趣。
他主动包揽了抓捕谢醒的职责,谢醒一边要维持供给结界的法力,一边还要招架蓝然的下尸神,她本身的法力早就耗干净了,不得不调出神格的力量来支撑,眼眸中的金色又开始复涌。
下尸神没有眼睛,谢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但他对谢醒的眼睛很感兴趣。一直伸手要抓,谢醒只得支起伞来挡,可下尸神只是顿了顿,随后轻轻一撕,伞骨瞬间支离破碎。
哪来的这么大劲儿?!
眼看着下尸神又来伸手抓她,谢醒打不过,只能硬气地转身跑了。
她一边灵巧地在亭台楼阁间穿行躲避,一边拼命思索对策。
怎么办……
这样下去耗死的只会是他们。
可要向月女鹞认输吗?谢醒也做不到,那等于葬送了谢慈、蓝然,以及其他所有为了她而去和神明作对的人的努力,让他们这一番折腾彻底成了笑话。
可再这样下去……
不,一定还有办法。
谢醒逼着自己思考,突然,她脑中灵光一现。旋身躲过下尸神一击,她大声对蓝然道:“月女鹞!先对付月女鹞!”
她特意咬重了其中的某个字。
蓝然先是愣了一下,月女鹞的护罩根本打不破,怎么对付?
但他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谢醒的暗示了。
他向匪我剑注入更多法力,一脚踢开中尸神,作势要拿剑刺他们,可就在二神防御之时,他却转而回身一穿,匪我剑直直冲着命盘上的月亮刺去。
浮在空中观察情况的月女鹞也瞬间反应过来,可这一次,他也慢了一步,匪我剑刺穿盘中明月,一瞬间,清辉消散,周遭陷入黑沉的永夜,月女鹞的护罩也瞬间碎裂,他吐出一口血,被迫落地,墨玉般的眼眸压了一片浓重到化不开的东西。
他收回破损的命盘,冷冷道:“你们以为,打散了月亮,我就没办法夺算了吗?”
谢醒却道:“杀了你,不就什么都结束了?”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抬,好一副神采飞扬,总是眼瞳泛金、脸色苍白,却也依旧如夏花绚烂。
就像她七岁时,月女鹞在那个破败的墙头第一次发现熟睡的她,她睁开眼,和自己说话时也是这幅神态。
他最痴迷的神态。
生来便拥有爱、精神远比一切都富足的孩子,她的一生本来都该那样幸福,就像是她命盘上所写的一般。
可月女鹞将它更改了,那是他第一次做违反神职的事。
他受到了反噬,但他不后悔,美玉若要成材,必经刀斧锻造。谢醒是他理想里和神明最接近的样子,只差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他擦掉嘴角的血,缓缓笑了,那笑声却没有平息的意思,反而愈发沸腾嚣张,几斤刺耳。
谢醒和蓝然皱起眉,月女鹞站起来,抬手一抛,折枝剑重回谢醒手中。
谢醒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他,也没能明白他又发哪门子疯。
“有能耐,就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