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待雪被他这模样吓一跳,连忙问:“善善和阿然已经去救了,你先好好同我说来龙去脉。”
月女攸宁并不能理解什么渎不渎神的,他心里着急,说话也颠三倒四,沈待雪听了一会,也大概只明白谢慈和月女鹞交恶了,月女家站在神明那一边,意图夺取千秋渡的控制权。
沈待雪听完,怀疑地打量了一下他,问:“你不也是月女家的人吗?你不帮你爹?”
这一句话,给月女攸宁问住了。
“我……”
只一个神态,沈待雪就明白他还在摇摆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沈待雪本来就讨厌他,对他更是不可能客气,召出自己的剑横在他脖子上:“好,你选不出,我帮你选。”
有月女攸宁在手里,天香榭剩下的月女家守卫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沈待雪三除二五下解决了他们,把被控制住的谢家修士们都放了出来,带他们去城中疏散民众。
至于月女攸宁……
沈待雪虽然看不上这小子,但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地弄死他,思来想去又怕他捣乱,干脆顺手给他扔进了天香榭前院最明显的那口井里,警告他老实待着,便扬长而去。
月女攸宁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也没人来,又气又急,颓然泡着被搅得脏兮兮的井水蹲下去。
泥泞的水和散发着潮湿气味的苔藓蹭脏了他精心准备的婚服,他看着皱巴巴的、不再光鲜亮丽的衣服,突然感觉一阵发冷。
是因为井底阴凉吗?
不是吧。
月女攸宁抬头,望向头顶狭窄的夜空。
今天的夜晚好像格外浓重些,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月亮都是黯淡的,像是被某种事物遮蔽了。
一颗彗星悄然在月女攸宁的眼瞳中划过,与月亮擦肩而过。
……
想撕碎什么。
这个念头在谢醒的意识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像是山间的野雾,阴冷、顽固、惹人厌烦。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只凭着本能寻找方向,不知不觉就到了雾失楼台下。
她仰头看去,金色的瞳孔中映照出的是楼顶密不透风的结界,那变化很细微,但谢醒依然清晰地分辨出它在缩小。
要做什么来着……想不出,好烦。
既然如此,毁掉就好了吧。
她抬起手,刚要有所动作,一个潺潺温柔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想清楚了吗?那可是死结界,如果毁掉了,里面的人可就都出不来了。”
谢醒扭头看去,金瞳中没有半分理性,只有接近原始的、灼热的冰冷。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出现的人,漆黑如墨玉的眼眸,一身白金色的华服,不染尘埃、怜悯温柔。
厌恶浮上谢醒的心底,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不假思索出手。刺眼而灼热的火团转瞬之间直击月女鹞面门,他往日带笑的脸终于有些凝滞,抬手用法力扛住这一击,火焰四散开,在地上砸出了几个漆黑冒烟的大坑。
月女鹞瞥了一眼,语调微沉:“善善?”
谢醒对这声呼唤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身形如敏捷的野兽般凶猛,冲到月女鹞身前,紧接着便对着他那张白生生的脸砸出一拳。月女鹞侧过身,灵敏地躲过去,但紧接着,几道烈火化作的剑便铺天盖地地向他砸来。那一道道剑气太过密集,根本不可能躲开,月女鹞只能再次用法术拉开屏障阻挡。
火光与烟尘消散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在不停痉挛的手臂,那上面一道鲜红的血迹瞩目,已经将他半个袖子染成红色了。
谢醒看着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没有死。
“谢醒。”月女鹞这一次喊了她大名,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在温柔,冷冷地吐出杀机:“滚回来,你这样使用力量,是想把身体拱手让人吗?”
谢醒完全听不懂,见这一击没用,便积蓄了更多的力量,继续向月女鹞打去,招招凶狠暴戾,无一不是冲着他命门去的。
这时候,蓝然终于追上来了,他没有谢醒熟悉千秋渡,在各处宫殿奇门遁甲的布置里绕来绕去,着实晚了好一会。一来就见雾失楼台下尘土飞扬,两道身影转瞬之间交战数次,余波生生打塌了几座小楼。他怕谢醒彻底失控,大喊一声:“小醒!”
谢醒刚刚被月女鹞打退,向后滑了几步,听见这声呼唤,眨了眨眼。
“先救谢慈姐!”折枝剑一甩,蓝然从她身后冲上去,替她挡下了月女鹞随之而来的反击。他顶着汹涌的神力,回头喊道:“想办法打开结界!快去!”
谢醒抬手捂住脑袋,蹲下来,缓了一会后,眸中金色已经尽数退去,脑中一团乱麻也逐渐被捋清。
——救谢慈!
谢醒环视了一圈,瞄准了雾失楼台周围最高的一座小楼,那里还没有被他们打塌。谢醒跳起来,抓住外沿围栏,几次翻飞便到了楼顶,这下,她看得更加清晰。
死结界之所以得其名,就是因为它无法在内部用任何手段破解。它由创造者隔离出一片与外界不互通的空间,这空间自诞生之后,便像一只永不餍足的饕餮一般蚕食其中生灵的法力和生命,直到创造者将它解除。
这种术法源自太阴神。说得直白些,由绯镇到昆仑那座看不见的边界屏障就是一座巨大的死结界。
谢醒不知道月女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结界内部的生命气息在不断减少,那速度远比正常的死结界消耗要快得多,恐怕是里面的人还在自相残杀。
一思考谢慈是否还活着的可能性,头就开始疼。
想杀人。
谢醒只能不去想,手上快速结印,为结界注入自己的法力。
这也是延缓死结界的其中一个办法,它既然吃法力,那么就给它法力,这样,里面的人就暂时安全了。可它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一个人的法力总归是有限的。
蓝然那边和月女鹞正打得激烈。
月女鹞本来没有多看得起蓝然,一个凡人,纵使有点那个废物小天神的血脉,但也就那样了,修为甚至还差心月君那个老狐狸一截。但这小子的韧性超乎他的想象,明明已经头破血流了,却愈战愈勇,竟然隐隐有突破境界的趋势。
这种货色最难缠了。
蓝然擦了一把流在眼睛上的血,他对疼痛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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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眼前的神明是多么难以战胜的对手,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打倒他。
打倒了他,谢醒才能自由。
他听见身后谢醒大声说:“这是死结界!让他解除,或者杀了他!”
蓝然眼中星火愈发明亮。
那就不需要思考别的事情了。
他握紧匪我剑,再次冲上去。
月女鹞带笑的假面渐渐褪去,显露出阴冷的不耐,他挡住蓝然一击,目光却看向稍远处的谢醒:“浪费力量做什么呢,求我不就好了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谢醒还没说话,蓝然就一剑劈下去。
那一剑用了十足的力,像是流星划过一般闪出耀眼的白光,专注至极,也纯粹至极。落到月女鹞眼里,也更加令他厌恶。
他轻嗤一声,终于真正祭出了自己的法宝。
命盘的圆盘在双手之上飞速旋转,月女鹞丹口轻启,流出一串晦涩而繁杂的咒文,那命盘开始上升,也开始胀大,最终化作了一张巨大的圆盘,遮挡住了夜幕,只有中空的圆透出一轮明月,活像月亮镶嵌上去了似的。
蓝然向来只管打架,哪里见过这种招数?他握着剑,一时间愣在原地,而博闻强识的谢醒则一下子认出来了,她高喊提醒:“小心!他要召三尸神!”
司命其实并不擅长战斗,因为他本质为司过之神,不像判官和玄君一样主杀伐,更不像龙公和陆吾一样主宰一方,他的权能只针对人类。
凡人身中有三尸。三尸无形,欲使人死,每逢庚申之日则上天白司命道人所为过失。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三日也。
简单地说,三尸神会向司命报告为人所犯过错,司命则会依据三尸所报削减人寿,这也是他最主要的职责。
而今夜不巧,正是庚申,虽然他们是清醒的状态,但谢醒毫不怀疑月女鹞可以通过一定手段强行召出三尸。
谢醒脑子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但却依然不及月光。
蓝然听见她的说法,不假思索从随身的须弥芥子符里拿出两把伞,把其中一把扔给她,谢醒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伞,但还是来不及了,月光照到了她的脸。
霎时间,谢醒感觉身体从头到脚轻盈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浑浊泥泞的东西挣脱了出去。她回头一瞧,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在背后冲她嘻嘻地笑,唯一的区别,是她们脸上没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黄符。
想来就是这黄符令三尸神显形。
月女鹞浮在空中,维持着法宝,他周身也形成了一片坚不可摧的保护罩,任蓝然如何驱剑砍也攻不破。
月女鹞的声音自空中传来:“把他们两个拿下。”
谢醒先发制人,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把符咒揭下来,可恼人的是,这三尸神继承了她的身法,虽然法力低得要死,但跟泥鳅一样难捉!
谢醒稍稍一分神,结界就缩小了不少,她只能一边躲避三尸神的攻击,一边咬牙撑着。
蓝然见此情形,果断放弃了攻击月女鹞,转而来帮谢醒。
——
[1]摘自《抱朴子·微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