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谢醒和蓝然就齐齐动了剑。
月相剑最大的特点便是变化无常,十二式剑招交替更迭,其中又包含万千变化,而月女鹞被谢醒刺杀过一次,刚刚法宝又受损,此时正是虚弱之时。但饶是如此,神官实力仍在,谢醒蓝然纵然能压他一头,却始终无法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反而自己身上都挂了不少彩。
而月女鹞也终于不耐烦这样的缠斗了。
他招了招手,蓝然的三尸神再次受召围攻上来。谢醒还要分心维持结界,这时已经完全招架不过来了,法力的不断消耗让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上三分,动作也不再灵敏,蓝然刚刚驱剑出去,回头看见什么,喊道:“小心!”
谢醒瞳孔一缩,可来不及了,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触感冰冷滑腻。
……是下尸神。
月女鹞也看见了,下令道:“把她带过来。”
蓝然当即放弃与其他二神纠缠,要来救谢醒。谢醒也丝毫不客气,一手肘向后狠狠一怼,把下尸神推了开,但就是这一下,便分了心。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法力供给断了一下,结界开始急剧缩小,蓝然什么也来不及想,只能出手顶上。与此同时,他的破绽也随之露出,后背一阵微凉的刺痛——是中尸神划伤了他。
他想反击,可两把剑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谢醒的心当即就乱了,眼中金色翻涌:“阿然!”
她还没有来得及动,就被下尸神掐住脖子,扣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两人都被控制住,月女鹞嘴角微牵,从容不迫地走到了谢醒旁边,半跪下来,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瞧瞧你,弄成这个样子。”
谢醒的发色急剧褪色,即使被在地上仍然挣扎不停,她神情狰狞得可怕,看起来很想把他手指头咬下来一截。
“好好听话就那么难吗?”月女鹞似是在叹惋,他用一种轻柔得近乎诡异的语气道:“浪费我给你的力量,结果不还是什么也做不成?是什么给了你这么一个半成品自己可以赢的错觉?看看你那个姐姐,那就是自不量力的下场。”
蓝然维持着结界,额头热汗流个不停,闻言大声说:“她不是!”
“你给我闭嘴。”
月女鹞呵斥完蓝然,又低头看向谢醒:“怎么样?认清自己了吗?认清了就跟我回去。”
谢醒被掐的喘不上气,她咬牙断断续续道:“滚你大爷的。”
说罢,她的手终于摸到了掉落在一边的折枝剑,用尽全身力气捅了出去。
月女鹞向后一退,堪堪躲开,可下尸神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谢醒通了个对穿,符咒飘落,缓缓在谢醒身上消散。
同时,蓝然也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空隙,向左侧一躲,全然不管脖子被划出一道血痕,踢开上尸神,随后动作迅速地捞起谢醒。
谢醒的头发白化得更快,她解放了神格,眼中的理性再度消失,反手也向结界注入法力,刚刚还在缩小的结界终于勉强维持住了,可此时,它只有雾失楼台一半大小了。
两人断喝一声,积蓄所有的力量挥出一剑,冲天的剑光再度向月女鹞砍去,犹如两轮新生的弦月,在废墟之上再度升起。
月女鹞看到的一瞬间,竟然生出了片刻恍惚。
这剑……真是眼熟啊。
就像他飞升时,看见的那轮弦月一般。
广袤而清冷的天宫之上,月的主人身着银纱,端坐莲台,向他投来一瞥。
那是月女鹞最初见到的神明的样子。
有情却无情。
他祭出命盘挡下,可命盘随即碎裂,交叉的剑光贯穿了他的身体,很短暂,他甚至感受不到痛楚,淋漓的血就迸溅出来。
下一瞬,白发的少女以利剑再次狠狠将他钉穿在地上,那灼热的力量月女鹞熟悉无比,那就是他亲手赠予她的刀。
最终如愿以偿地砍向了他自己。
她的白发在空中猎猎飞舞,像是天边升起的曦光,又像是未尽月光的残影。
月女鹞抬起手,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
白金华服的神官躺在地上,眼瞳中的光芒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天边的启明星再度升起,死结界和三尸神也都开始消散。
天亮了。
谢醒顾不得管月女鹞,和蓝然一同跌跌撞撞跑向死结界。
月女鹞的眼眸中最后仍然清晰的,是少女奔跑远去的背影。
身躯在一点点失去温度,可奇怪的是,月女鹞感觉到了一种舒适的安宁。
他成功了。
他培养出来的孩子,亲手杀死了一位神官,做到了以前从未有人能做到的事情。
只不过,真的,很对不起她啊……
……
小慈……她的小慈。
谢醒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雾失楼台上在往下滴血,一开始是一滴一滴,后面逐渐汇聚成流,简直像是一道血腥的瀑布。
谢醒只闻了一下,胃中便开始翻涌,她顾不上蓝然的搀扶,推开他,翻越到楼顶,却只见一片地狱景象。
横着的、竖着的……遍地都是尸体,几乎没有地方下脚。只是第一眼,谢醒就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浮屠宫、天水府、白鹭池……叫得上来名字和叫不上来名字的,都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们身上的刀伤和剑伤根本不是来自于结界吞噬,而是自相残杀。
谢醒感觉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她呆滞地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主位上。
那是一个和她身形无二的少女。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只是那嫁衣的颜色太红太重了,红色蔓延到她的全身,一点点地渗透出来,流淌了一地,和其他人的交织在一起。
“当啷”。
折枝剑跌落,谢醒疯了一般地跑上去,想抱她却又不敢,想救她,却也无从下手。
许多伤口已经深可见骨,谢慈的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好皮了,包括她那张冷艳而俏丽的脸庞,她那引以为豪的美貌也已经不复存在,只余下一点微薄的气息,证明她还是活着的。
谢醒的眼泪涌出来,她回头,想说话,却因为痛苦和焦急难以发出有效的声音。
“药……”她呼吸彻底乱了:“药!”
蓝然不用她提醒,就已经在找药了,他翻找着须弥芥子符,把所有能治疗内伤外伤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瓶瓶罐罐落了一地。谢醒小心地把谢慈抱到怀里,拿起一个瓶子闻了一口,确认功效后就要给谢慈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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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只沾满血的手抬起来,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善善……用不到了。”
谢醒看着她,不管不顾地给她灌下去,她的手都在隐隐地发抖,喃喃道:“你别说话,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着话,可状态已经几近疯癫了。
她好不容易打赢了月女鹞,打开了结界,谢慈怎么能死了呢?明明她一直维持着……明明不该这样!
谢醒脑中混乱无比,她已经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松手那一下害了谢慈。
蓝然想拦住她,却又怕刺激了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谢慈被呛到了,咳嗽了两下,咳着咳着,血就流了出来,无论谢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握住谢醒的手腕,叹了口气,说:“算了。”
谢大小姐一生要强,第一次说“算了”。
她自己似乎是也感觉讽刺,笑出了声,随后,她看向妹妹,神情只余无限温柔。
“我做到了……不是吗?”她抬手触摸谢醒娇嫩的脸颊,像她们小时候一样:“善善,不要为我难过,因为我爱你……没了我,也还有别人会像我一样爱你。”
谢醒神魂一震,泪水控制不住地大滴落下,她几乎想呕吐。
“小慈……”谢醒喊着她的闺名,死死地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流逝的生命。
谢慈吸进一口沾满铁锈味的空气,吐出却漫长坎坷。
她已经不想再回忆后面发生的事情。
在人们意识到死结界真相的那一刻,他们要杀的就不只是谢慈了,而是身边的所有人。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可又不得不为了活下去夺走别人的生命,这就是神明恶毒而愚蠢的玩笑。或许像颜长老一样自我了断更好,但谢慈还想再看谢醒一眼。
为了这一眼,她也甘愿成为蛊盅里厮杀不停的蝼蚁,追寻着那一线生机苟延残喘到最后。
但后来,她甚至不得不对自己的下属出手。
那是她从小到大喊叔叔伯伯的人,那是甘愿为她去死的人。
他们没有反抗,他们对她说,大小姐,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谢慈说:“善善,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谢醒已经不知道谢慈在说什么了,她哭着摇头:“不……”
“你必须听我的话,因为我是姐姐。”
走吧,善善。
去雪山,去海边,去遇见会爱你的人,去遇见你爱的人。
永远不要回头。
“我会像娘亲一样……看着你的。”
阳光在天边升起。
人们常说,双生子是彼此灵魂里的另一半。
可谢醒与生俱来的另一半,却就这样在太阳升起时如烟消散了。
谢慈的血流尽,身体已经开始冷却,可谢醒仍然抱着她,不愿意松手,目光空茫茫的,没有清晰的落点。
蓝然再不愿意惊扰她,此时也不得不说话了:“小醒,我们得走了。”
“……”
“小醒……”
谢醒抬起头。
往日那一双会笑的眼已然被狂暴的金色吞噬,它积蓄待发,像是要将一切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