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身体,细细瘦瘦的,垂落下来的破衣服左摇右摆,像是套在一根长竹竿上。
沈舒窈脸色黑了,这情形就好似表哥虎落平阳被人无辜踢踹一脚,愤怒得不能自已,指责道:“谁让你打他的,都是你们给他打傻的!”
人贩子忙低头说:“是,是,小人只是怕不给这小子点教训,他分不清青红好歹,贵人小心,莫要靠他太近!”
他话没说完,就见沈舒窈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方绣着兰花的白色锦帕,一点一点擦拭小少年脸上的脏污。
随着脏污褪去,便显现出少年脸上大块的淤青,上面遍布着无数道细小伤痕。
沈舒窈攥紧拳头道:“这也是你们打的?”
经过人贩子的一番解释,沈舒窈了解到,褚越因为相貌好,要被人贩子高价卖与权贵做娈奴,他得知此事后,藏了碎瓦,欲往自己脸上划几道伤口,被人贩子发现了,把他绑起来,他不服从,又把脸往墙上撞,直撞得鼻青脸肿。
沈舒窈觉得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柳眉一竖,对褚越命令道:“不许伤害这张脸,听到没有?你若是敢再划一道、撞损一分,我便诛你九族!”
可怜褚越被卖至此处,早已父母双亡,此话实在起不到什么威胁作用。
然而褚越仍在沈舒窈说话时一直盯着她看,眼瞳的颜色淡得仿若琉璃,凝注一汪潭水,深深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褚越的脸被白帕擦得干干净净,在日光下,与沈舒窈记忆里的轮廓慢慢重合。
沈舒窈屏住呼吸,周遭的喧嚣叫卖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身边的人都把身体绷得紧紧的,唯恐少年暴起,只有沈舒窈痴痴望着他,忽然朝他伸出手:“跟我回去!”
人贩子笑开了花,报上天价,摆明要宰肥羊。
沈舒窈毫不在意,当场便命随从付了钱。
她牢牢攥着褚越的手,怕他不乖顺,一个不注意就跑了,拉他一并坐进华贵的马车里。
车厢宽敞软暖,两个小人坐进去绰绰有余。
地上铺着厚实的羊绒毡毯,壁上悬着织锦软垫,角上雀炉燃着沉水,袅袅烟气漫开,将街市上的鱼腥汗臭、喧嚣嘈杂统统隔在了车外。
褚越僵站在车门口,垂眼看毡毯上被他踩上的黑印,不知所措。
沈舒窈却没有在意,拉着他往软垫边带,要他坐到自己身旁。
褚越抓紧自己脏兮兮的衣服,钉在原地不肯动。
沈舒窈拉了又拉,直到垮下脸,他才肯落座。
自那天起,褚越就被带回来,留在长乐殿。
也许陆骁说得对,买他那天起,人贩子脸上露出的惶恐神情,周围人警惕的目光,都知道他并非池中物。
当初皇帝不满他一个男性常住长乐殿,便打发他去侍卫营习武,名义上是护卫公主,也算给了他身份。
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沈舒窈心中略宽松:如此,表哥的安危就不用担心了。
只是褚越还生着病,不知道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回长乐殿不过一个时辰,便有内侍捧着描红木箱进来,跪地禀道:“回公主,平阳长公主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公主解闷。”
沈舒窈好奇:“姑母送的什么?神神秘秘的。”
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册书册,旁侧列着数支长条玉质物,大小粗细不一,通身打磨得光润细腻,还有几个白色瓷瓶摆在边角,上面细心地贴了条子,一眼望过去,都是些什么香、什么软的字眼。
沈舒窈先是拿起书册翻开。
只见白纸上用黑墨勾勒出一男一女,身躯相叠手臂交缠,都恨不得与对方合为一体。
两人面上神情,既似欢愉又似痛苦,口唇微张,双眸紧闭。
沈舒窈只看一眼就脸红心跳。
那些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如同被烫到一般,急急忙忙把书合上,扔到箱子里,叫人收起来。
整个下午心神不宁,稍一不控制思绪就要飘到那本没看完的画册上,一男一女在她脑海里火热交缠,赶也赶不走,甚至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沈舒窈觉得口干,心中像是有一簇小火苗,一跳一跳灼烧着。
她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路过存放长公主送来的红木箱的雕花柜子旁,余光扫了又扫。
春桃不明所以看着她。
沈舒窈咬着嘴唇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春桃立马低下头去看自己脚尖。
沈舒窈不知道的是,她白嫩的面颊上不知不觉间染上了薄红,呼吸间有热气喷出,春桃看过来时,她的眸光慌慌张张躲闪,一副根本没底气与她对视的模样,早已暴露了她的内心。
沈舒窈焦灼不安地攥了攥拳,感受着身体内部爬上来的酥痒,再也忍不住,对春桃等一众宫女道:“我要休息,你们都出去!”
宫女们领命,寝殿之内,很快只剩下沈舒窈一人。
沈舒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房屋门窗关好,便蹑手蹑脚走到柜子旁,打开木箱,从中取出那本未看完的书册来。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是做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会遭人谴责。
但天底下能责罚她的只有皇帝,或许云知凛也称得上,但这两个人,一个远在天边,一个忙于逗弄白兔,又怎么会知道她偷看秘戏图?
长乐殿的宫女万万不敢多嘴,更何况,这些书册都是姨母送来的,姨母看得,她为什么看不得?
她只是好奇。
沈舒窈为自己找寻诸多理由,深吸一口气,屏在小小的胸膛内,缓缓转动手腕,翻开书页。
木柜摆放的地方避着光线,沈舒窈藏在阴影里,浑然不觉地方不合适,反而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木柜里,恨不得让书上的画面更暗淡些,只叫她一人看得清。
她身边明明没有人,却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偷窥自己,时不时地并拢双腿,缩起肩膀,脑袋低垂,将身体作茧,包裹住书册。
她身体里流淌着一股奇怪的感觉,或许从前有过,但远不比如今强烈,像是一股极细弱的电流,不能带来痛意,只有酸麻,让她短暂地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沈舒窈逐渐有些站立不稳,她眸中不知不觉起了一层水雾,环顾四周,再次确定身边没有人偷窥自己,才做贼似的扑倒床上,用软被将自己和书一同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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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有着奇异的魔力,让沈舒窈既紧张又兴奋,让她不禁想到云知凛。
若是表哥和她像书中那般……
哎呀,光想想,就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表哥才不会如此放浪形骸。
沈舒窈抱着被子打了个滚,又想道:
可他早晚要成家,和自己像图上那般翻云覆雨。
桃面不知何时升起两团酡红,如同醉酒一般,让沈舒窈熏熏然不知所以。
软榻松软,在上面翻来覆去地想,没一会儿便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云知凛。
一头乌发披散在白皙肩头,衣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肌理结实的胸膛,
那一双淡色的眼眸因为失神显得雾蒙蒙的,樱粉色的薄唇微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断吐出让她难耐的热气。
这与平时的云知凛很是不同,坚冰一样的外表融化,仿佛从九重天上的云端跌落进她的掌心,可以任她施为。
而她在梦中也相当胆大妄为,竟然扣着云知凛线条分明的下颌,俯下身,在他唇间落下轻轻一吻。
云知凛的喘息回荡在她耳边,让她禁不住咬了他的唇,加深厮磨。
两个人的身体越贴越近,直至亲密无间。
那个玉山一样的人在她耳边轻轻发问:“喜欢吗?”
沈舒窈蓦地清醒了。
黑暗中睁开一双明亮的眼,沈舒窈盯着头顶月白色的烟罗软帐,心脏砰砰直跳。
毫无疑问,她方才梦到了云知凛,她的表哥,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竟然被她拉到梦境中来亵渎。
都怪那本该死的书!
沈舒窈先是责备自己,却又忍不住悄悄回味那些旖旎的画面。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云知凛。
比图册上画的那些好看百倍不止。
或许是因身处梦境的缘故,一切都看不真切,但肌肤相贴的触感却异常真实。
沈舒窈回过神时,竟然察觉到自己在笑,嘴角裂开到完全不可能的弧度,把她自己都吓着了。
她伸手捂住下半张脸,在黑暗中露出一双晶亮的眼,静静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房中寂静,宫女们听从了她白天的吩咐,都没有进来。
沈舒窈踩上鞋走出房门,看到春桃,问她:“什么时辰了?”
春桃回道:“已经寅时了,公主要用膳吗?”
沈舒窈睡了一天,竟然不觉得很饿,只觉得脑袋发蒙,想到御花园透透气,便对春桃摇头:“陪我去走走。”
御花园修建在皇宫内廷北方,遍植各种佳木,正值春夏交替之季,草叶葳蕤,一条青石路铺就其中,两道海棠迎风而立,开得正艳,空气里浸着清甜的花香。
沈舒窈折了一朵海棠,一会儿别在发间,一会儿拿在手里拨弄软嫩花瓣,心不在焉地回忆着方才的梦境。
她的表哥,从未用如此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过话,害她现在耳边都痒痒的。
她不自在地用手摸了下被海棠遮挡的发红的耳垂,丝毫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动静。
忽听春桃喝了一句:“什么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