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行人爬完雪山,回到宾馆冲了个热水澡,拖着散架的身子去吃饭。
饭桌上大伙都在大快朵颐,谁也没留意少了个人。几乎盘子都见了底,才有人猛地抬头:“哎,枫哥呢?怎么不在?”
另一个人也愣住:“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来?”
“难怪今晚桌上这么安静。”
有个男同事拨了电话出去,开了免提:“喂,枫哥,你在哪啊?怎么不过来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沈怀枫的声音:“五楼露天阳台。要来吗?请你们看烟花。”
这话一落,桌上几个人来了精神。有人说可以啊,城里看烟花和山里看烟花,感觉完全两样。
“那你们快点,我在这儿等。”沈怀枫说完就挂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五楼,一行人鱼贯而出。走廊里绕了几个弯,推开阳台那扇玻璃门时,眼前的一幕让好几个人同时捂住了嘴。
木地板上一圈蜡烛围成了心形,火光摇曳,映着深蓝的暮色。方式虽然老套,但在那样昏暗开阔的露天阳台上,那些暖色的烛火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郑重。
角落传来脚步声响,一群人屏住呼吸,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怀枫怀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闪粉,一步步走近。
旁边一个同事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伸手就去接他怀里的花:“枫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沈怀枫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不是给你的。”
他越过那人,径直走进人群里。同事们自动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几十双眼睛慢慢地追着他移动。
许芫站在人群的最里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沈怀枫,一句话也没说。
周围的起哄声已经压不住了。
沈怀枫走到她面前,站定,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许芫,我爱你,想做你男朋友。”
旁边的人都以为他会铺一大段情诗铺垫,再慢慢红着耳朵收尾,结果沈怀枫脸不红心不跳,非常直白,还语气如常,仿佛早就笃定她会答应。
许芫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死嘴,快答应啊。
她在心里骂自己。
明明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她连他下一句要说什么都能猜到,可每次他这样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地乱了节奏。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周围有人开始有节奏地鼓掌,一下两下三下。许芫太阳穴狂跳,气氛都被架到了这个位置……
“你以为我是这么好追的吗?”
她开了口,嗓音不冷不热。
沈怀枫的表情凝住。许芫瞥见他眼底闪过的怔愣,扯了扯嘴角,又补了一句:“以前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先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说完,视线从他怀里的玫瑰花上扫过,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天台上骤然安静。
大部分人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后一批人急忙跟着许芫跑了出去,剩下几个围到沈怀枫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
“别灰心啊枫哥,许主管是真的难追。上回有个小员工表白,被她拒绝得当场就哭了,你这待遇已经算很好了。”
“就是,枫哥你长这么帅,又这么会,一次拒绝算什么。”
许芫的同事跟着她挤进房间,门刚关上就憋不住了:“许主管,沈经理挺好的呀,你到底哪儿不满意?”
“对啊对啊,这种帅哥主动表白,换我早答应了。”
“哎你们别催姐,人家选什么人自己心里有数。”
许芫没接话,径直坐到床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刚亮起来,沈怀枫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沈怀枫:【????????】
她指尖一顿,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刚才只是权宜之计!晚点我们见面再说。】
沈怀枫:【你现在就给我出来】
许芫放下手机,和她们说了声“我出去买点零食”,准备起身离开。
“姐你昨天买的零食还没吃掉呢,怎么又出去买了?”
许芫噎了一下,回笑:“囤货。这边的零食比较好吃,想多买点带回去。”
随便应付完一个理由,许芫出门去刚才的露天阳台。
人差不多已经走光了,土气却浪漫的心形蜡烛还摆放在那里,秋千椅上坐着个人,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泛着的幽暗的光芒竟将他的背影衬得越发深不可测。
许芫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沈怀枫视线压根就没投过去一眼,满脸写满厌世。
沉静半晌。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接受我的表白。”
口气不容置喙,许芫却听出了破碎的感觉。
她如何看不出来沈怀枫刚刚已经在众人面前裂开过一次,眼前的他只是还在一点点重新拼装自己,只差个粘合的胶而已。
而她现在就是那个胶。
“咳。”许芫捏紧衣摆,带着歉意说,“我接受你。”
沈怀枫面色不改:“太干瘪。”
许芫眼睛眨了眨,换了个说辞:“我接受你当我男朋友。”
沈怀枫:“太假。”
许芫咬了咬唇,手扶在他手臂按揉:“我也喜欢你。”
“太僵硬。”
许芫凑近身,抱住他脖子,“我也爱你。”
沈怀枫:“反应太小。”
“……”
许芫刚要发作,抬眼就看到沈怀枫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自己,她被看得越来越心虚,冷静下去,仰头吻上他的唇。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这样可以吗?”许芫笑着说完,心里暗忖。
你要是再犯贱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怀枫安静半晌,伸出手握住她下颌,垂头吻过去。唇齿辗转很久很久,久到许芫脖子酸地脱力,融合翻滚的气息才缓慢拉开距离。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拒绝?”
沈怀枫这才恢复耐心问她原因。
许芫仰躺在秋千椅上,有气无力地说:“你没发现吗,我拒绝你后很多人都叫你别灰心,我身边也有很多人都建议我接受你。”
“他们从被动变成主动撮合,这种心境的转变是非常不一样的。”
“我们到时候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们就会认为他们也有功劳。”
“这样就能少掉各种心理妨碍……”
“你怎么说的跟宫斗剧似的。”沈怀枫忍俊不禁,“世界没有你想象中的复杂,别那么胆战心惊。”
“是你太粗心眼!”许芫说完又改了口,“也不算粗心眼,我们在不同成长环境下长大,心态和看问题的很多方式都不一样。”
沈怀枫若有所思地挑眉:“嗯。我们正好互补。”
他侧了个身,双臂从许芫背后圈住她的腰腹,不紧不慢地搂紧。下巴埋进她的肩颈窝,随着她的呼吸频率起伏。
“你肚子怎么在动?”沈怀枫忽然说。
“……啊??”
“一震一震的。”
“……”
许芫满脸惊悚地推开他,揣出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
明明是手机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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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说什么肚子在震!
许芫白眼翻上了天。
“谁打电话给你?”沈怀枫在她发丝间缓缓探出两只眼睛。
屏幕显示是许朝意。
手机静音,隔着宽厚的羽绒服,许芫半天都没发现有电话打过来,现在一看,竟然有十几通许朝意的未接电话。
许芫心有不安,侧头看向沈怀枫。
沈怀枫眼神示意:“怎么不接?”
犹豫良久,许芫点开接通。
“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许朝意声音罕见的有些愤怒,那边环境人声嘈杂,应该不是在家里。
许芫道了个歉,定住心神:“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奶奶情况很不好,现在在医院,你快过来。”许朝意沙哑的声音染上了一点哭腔,“她想见你,上次的事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是奶奶真的很想见你,你过来看一下她,好不好?……许芫,你有没有在听?……”
许芫手臂无力地耷下去,双目无神,怔怔地看着远处的虚空。
沈怀枫唤了几声见她没应,按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转。
许芫摆脱开他的手,站起身:“我要回霁州。”
沈怀枫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回房收拾行李,他来叫网约车。许芫点头。
山脚下的深夜,基本很少有车开动,沈怀枫向司机加了两倍的价钱,半个小时之后司机到目的地接人。两人和大家简单告了个别,拖着行李箱放到车上,汽车加大了马力向霁州中心医院的方向驶过去。
到达医院时已经凌晨一点。
消毒水味溢满口鼻,空气冷得刺骨。
许芫点开手机,照着许朝意发来的定位,找到重症监护室。
护士来来往往,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形伛偻的老人,是爷爷,他面前站着白大褂的医生,医生摘掉口罩,说:“这一跤摔得不轻,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患者本身自带病史,没剩多少时间了,让她和家人好好告别吧……”
爷爷身形晃动,站不稳,身侧的爸爸妈妈慌忙上前扶住他,带着老人慢慢坐回旁边的椅子。
监护室门打开,几个人搀扶在一起,像迎着沙尘风浪,缓慢地走进去。
许朝意回过头,注意到远处怔怔望着这边的许芫,提步朝她走来。
她的腿还没恢复完好,快步走时还有点踉跄,她一下一下地扶着墙壁,终于到许芫跟前时,一把拉住她的手,带她去监护室。
许芫两只脚却锁死在了地面,完全没法动弹。
许朝意拉不动她,以为是她不想进去,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我真的没骗你,奶奶在昏迷的时候还一直喊你名字。”
许芫忽然觉得很好笑,把手抽离,摇了摇头。
“我从出生起从没见过她给过我好脸色,恨我入骨才会在梦里喊我名字吧。而且,你才是她最疼爱的孙女,最重要的叮嘱,应该先跟你说才对。”
许朝意皱眉,又急又难过:“根本不是这样!你……”
她的情绪起伏比往常都要大上好几倍,许芫记得,当年在晴川,她害她出车祸,折了两条腿,许朝意也完全没有像现在这样情绪激动。
许朝意和爷爷,这两个一直用温柔目光注视她的人,这么多年过去,许芫越发觉得异常灼烫,他们就像两个站在岸边的人,带着怜悯的视线,俯视井里的蛙。
许芫不想再猜,也疲于蒙在鼓里。
她盯着许朝意,眼底溢出潮湿。
“姐,你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事实吗?”
许朝意动了动唇。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妈妈的吼叫声从病房门口传出:“许芫,你给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