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的时候,奶奶身体深深陷进病床中央,整个人苍白褶皱,提着一口气,插进皮肤里的管子五颜六色,身侧各种机器嘀嘀发响。
许芫其实早就料到不久后会有这么一天。
今年的新年去许朝意家,她就觉得奶奶身体越来越小,四肢萎缩下去,能装进壳里的程度。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老人已经半步跨进了鬼门关。
奶奶强撑着意识,恢复半点清醒,看到许芫那张脸时,插着几根针管的手颤抖地抬起,示意她过来。
许芫走到她旁边的凳子坐下,老人的手就像被揉皱后展开的薄纸片,覆到许芫的脸上,似是想用力打她,却耗绝了威力,最终如同羽轻毛扫而过。
“许芫,如果不是你……”
奶奶嘴巴一张一合,气息虚弱哀痛,“你妈妈就不会死……”
许芫脸偏在一边,微张着唇。
她翻回头,眼睛看向旁边那个女人,那个她呼唤了二十多年的妈。
何云珍脸上挂着泪,却神色冷漠,盯着她一字一句说:“许芫,你难道还没想明白?”
“时清妹当年就是因为难产,医生让她选择二保一。”
“她舍弃自己,选择了保你。”
许芫耳边一阵耳鸣,眼泪直接冲出眼眶,喉咙眼里抠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音色。
“那我爸爸呢?”
何云珍一听到这个,便再难克制地大哭出声。旁边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那个许芫唤了二十多年的爸,突然开口把事实全盘托出:“你妈当时生完你去世,你爸因为悲痛,连续几天醉酒,马路上出车祸,抢救无效。”
许芫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何云珍的亲哥哥。
许时清、许时斌两兄妹和何云珍两兄妹结亲——许时清嫁给何云珍的哥哥,许时斌娶了何云珍,两家人亲上加亲,幸福美满。
几十年前四个年轻人曾聚在一起发誓,以后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永不分离,当初的起誓,戛然而止于许芫的出生。
从此许时斌失去了妹妹,何云珍失去了哥哥,爷爷奶奶失去了最疼爱的女儿。
连环撞击过来的噩耗,如同巨石碾压蚂蚁,摧垮了整个家庭。
难怪。
难怪许芫觉得自己和许朝意长得不像。
难怪她爸妈和奶奶从小就讨厌自己。
难怪,每次在她生日的时候,家里从来都死气沉沉。
也难怪,她在许朝意出事的时候,何云珍会冲进她病房,说她害死了那么多人。
她的诞生是不止一个人的祭日。
因果一切都理顺后,许芫并没有想象中的恍然开悟的感觉,她站起了身,往病房外走。
身后没人拦着她,许芫一步一步慢慢地,步出长廊,离开大厅,最后来到大门外,漆黑寒冷的夜空不知从何时开始,又下起了大雪。
许芫仰头,任凭雪片飘打在脸上。
沈怀枫保持着离她两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后方不远处突然出现急促却踉跄的脚步声,以及许朝意嘶哑的喊叫。
“许芫!姑姑难产,根本就不是你的原因!是我,一直都是我的错,从来都是我对不起你!”
许朝意扶着大门把手,哭地跪坐到地上,“姑姑都是为了救我才会摔倒,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许芫疲惫地歇了脚,鞋底陷在薄薄的雪地里,没力气回头去看她。
她不懂许朝意这个时候为什么又来说这些话。
许朝意做了什么?
她没精力去了解。
轮转了整日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运行,许芫只能凭着身体本能,机械地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越来越慢。
遥远的病房里面这时候传出哭喊,爸爸的,妈妈的,还有爷爷的,此起彼伏。门前的许朝意听见声音,急忙踉跄地跑回病房。
许芫颤抖地张了张嘴,身体晃动,脊梁骨从身体抽离了般,两腿跟着一软。
沈怀枫展开双臂,接住了她。
“沈怀枫,沈怀枫……”
许芫眼泪砸进雪地里,嘶声恸哭。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没奶奶了,明明以前十几年的青春里,她痛苦的一半都来源于这个老人,明明那么讨厌她,许芫却也从来不愿意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人世间。
血脉牵连是个很神奇的东西,爱与恨有时也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这也是为什么她十八岁时独自一人离开晴川,看见爷爷给她发的短信时,她依然坚决选择离开。
他说,你出行注意安全,也不要忘记回家的路。
家里所有人都很牵挂你,尤其是奶奶。
许芫不信,潦草地回应了爷爷的关心,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当时漫不经心看到的一句话,现在又重新在她脑海放映,变成一个闭环。
许芫脸深深埋进沈怀枫怀里。
眼泪溃不成军。
-
一家人决定将奶奶带到晴川下葬,位置在后山,许时清的墓碑旁。
时隔二十多年,母女两人终得在天上相见。
火化当天,许朝意在父母和众人面前,将从小隐瞒了全家的事情和盘托出。
当时她只有一岁多,没有记忆的能力,姑姑许时清出意外的事情,许朝意上了小学才彻底得知。
邻居有一个老太太经常坐在门外,边晒太阳,边举着蒲扇扇风。许朝意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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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活蹦乱跳地跑回家,老太太突然喊她一声,笑着提起当年的事:“你姑姑因为你摔倒出意外,你这几年有没有多给她烧些纸钱?”
许朝意吓得不轻,连忙问老太太发生了什么事。
老太太说,当时她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身边没空闲的大人带,只有挺着大肚子的许时清在旁边陪她走路。
许朝意看不见路,掉进深坑,许时清情急之下本能地跳进去,抱住许朝意给她当肉垫,才没让孩子头砸地。
父母及爷爷奶奶赶到时,许时清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
难产面临二选一,许时清选保孩子,自己则断了气。
许芫出生时,全家人眼睛血红,每人都围在许时清的遗体前,没有给初生的婴儿投去半点视线。
“你家人都觉得是那个孩子克死了她母亲,但是没人知道,她母亲究竟为什么会难产。”老太太握住许朝意的手,轻轻按扶。
“你啊,以后要对你那个可怜的妹妹好点。”
年仅七八岁的许朝意一下子承受这么重的真相,想不了那么多,最大的反应就是害怕。
怕爸妈和爷爷奶奶知道事实后,会对她恨之入骨,把她重新扔回深坑里,抛下她永远地离开。
许朝意哭着紧握住老太太的手:“求求你,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我爸爸妈妈,我会对我妹妹好的,我一定会尽全力补偿她,求你不要告诉他们……”
类似于闯了祸的小孩,不愿意家长发现她犯下的错误。
遑论人命关天的大事。
除了目睹一切的老太太,没人知道真相,许朝意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同时怀着愧疚和忏悔厚待许芫。
随着许芫长大,她能清晰感受到妹妹很多时候并不那么喜欢自己,许朝意反倒希望许芫能多恨她一些,就像奶奶说的,承担对方的恨,得到罪恶感的减轻。
几年下来,许朝意对许芫的很多行为接近讨好,许芫小小年纪的自尊和防备却如铜墙铁壁一般,不愿意接受她太多的施舍。
妈妈和奶奶都劝许朝意不要再费力讨好妹妹了,许芫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根本不会感恩你对她的好。
每当许朝意夜里听见一墙之隔的许芫断断续续的抽泣,都会心痛地难以自拔,甚至产生一种冲动,去所有人面前坦白当年姑姑难产的真相,揭示自己以前的“罪行”。
许朝意觉得,本来就是她的错,许芫却替她承担了长辈们所有的恨。
但是又会临阵退缩。
她害怕。
从始至终,许朝意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小怯懦,无能逃避的人。
也没人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奶奶火化当天,对着所有人的面坦白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