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芙蕖心头一跳,视线落向榻上。
那只手安安稳稳搁在床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它动过。
“芙蕖姐姐,我、我真的看见了!”萧凌急得身声音都变了调,“二哥的手方才真的蜷了一下!”
施芙蕖抬手按住他的肩,压低声音,“我知道,别急。”
“你二哥体内余毒未清,经脉时不时会抽动,太医刚才便交待过,这是常有的事。”
“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如常去国子监,可好?”
萧凌犹豫了片刻,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眸子,终究点头,“芙蕖姐姐,我明白了。”
“我明日再来探望二哥。”
说完,才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屋内再度只剩施芙蕖与萧狰。
施芙蕖站在床侧,视线沉沉落在萧狰的脸上。
萧凌心性纯粹,满心牵挂兄长,绝不可能眼花看错。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猜想,起身,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次日清晨,丁太医前来复诊。
施芙蕖守在屏风之外,听他诊脉、换药,末了奉上一碗她亲手煎好的汤药。
“丁太医,四少爷昨夜瞧见侯爷的手动了了。”
屏风那头静默一瞬。
丁太医捻着胡须,轻咳一声,从容答话,“余毒被压制后,昏迷之人偶有肢体抽动,乃是经脉渐通的好转之兆。”
“施娘子不必忧心。”
“原来如此。”施芙蕖轻轻颔首,语调温顺妥帖,“那我便放心了。”
她端起空碗转身离开,心中却疑惑更甚。
昨夜丁太医还说束手无策,寻到解毒的法子,不过一日光景,怎就成了余毒被压制,好转之兆?
午时,施芙蕖照旧前来喂药。
她坐于床沿,伸手整理被角。
清晨离开时明明掖得平整妥帖,此刻被角却微微翘起,边角褶皱凌乱,分明是有人中途掀开,又匆匆原样盖回。
她伸手细细抚平褶皱,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疑惑更甚。
后面两日,她依旧日日喂药理账,时不时坐在榻边,同萧狰絮叨府内琐事。
只是她留了个心眼,通读账目之时,偶尔会停下,静静数着榻上人的呼吸节奏。
这日午后,屋内只剩她与昏睡的萧狰。
施芙蕖漫不经心地翻着账册,语气闲散,好似随口一说,“方才大夫人遣人过来传话,说三夫人怀孕了。”
“丁太医说她身子本就羸弱,此前又受了惊吓,胎相不稳,必须卧床静养三月,半点劳神不得。”
刚说完,那一贯平稳绵长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两拍。
极快、极轻,却真实扎心。
下一瞬,气息又缓缓接续,恢复昏沉安睡的模样。
施芙蕖指尖捏着账册纸页,指腹微微收紧。
这一刻,她心底所有疑虑都有了答案。
萧狰根本没事,他在装昏迷。
傍晚时分,施芙蕖再未踏入东跨院萧狰卧房半步,也不再亲手煎药、喂药。
所有汤药事宜,尽数转手交给青禾打理。
她立在廊下,看着在小药炉旁煎药的青禾,目光骤然变得犀利。
丁太医开得药方,每每都是青禾亲自去抓药的,药对不对、症合不合、真假虚实,从头到尾,唯有他一人最清楚。
他定然早就知道萧狰无碍。
其他人知道吗?
青禾莫名被她沉沉盯住,后背一阵发紧,心底直发毛,不敢与她对视,匆匆端起药碗,转身快步送入卧房。
屋内只有他与萧狰二人。
他把药碗递给萧狰,小声吐槽,“侯爷,方才施娘子盯着属下看了半天,眼神格外锐利。”
“你说……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萧狰抬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连日贴身照料骤然停断,连汤药都不再亲手经手,这般刻意疏离,绝非无意。
施芙蕖定然已看穿他在装昏迷。
“青禾,去,请施娘子过来。”
不多时,施芙蕖缓步入内,神色清淡,眼底却覆着一层浅浅的冷意。
看着榻上连日闭目昏迷的萧狰,睁开眼,坐起身,施芙蕖终是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侯爷日日在奴婢面前装着人事不知的模样,累不累?”
他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解释,“我此举,也是为了大局。”
“大局。”施芙蕖低声重复这二字,只觉心口堵得发闷,冷然一笑。
她便这般不值得他信任?
“不知侯爷还有何吩咐?”
“若是无事,奴婢便回前院帮大夫人理账了。”
“侯爷放心,奴婢不是多嘴饶舌之人,今日之事,奴婢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坏了侯爷的大局。”
她字字恭顺,却句句带着疏离的冷刺。
说完,不等萧狰回话,她转身便走,路过侍立在门后的青禾时,眸光一横,冷冷瞪了她一眼。
青禾心头一紧,默默垂首,不敢多言。
萧狰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转头对着进门的青禾低声抱怨。
“这才管家几日?脾气见长!再过几日,是不是就要爬到本侯头上撒野?”
青禾闻言只敢缩着脖子,心里暗自腹诽:明明是侯爷您瞒着人家在先。
另一边,施芙蕖走出卧房,晚风扑面,方才强压的酸涩随风飞舞。
她日日提心吊胆,担心他,一个前途无可限量的侯爷,因救她而亡,毁了他一整个家族的前程。
所以她答应替大夫人理账,替他处理侯府诸多琐事。
可结果呢?
一句为了大局,就能抹平她这些日子的惊忧吗?
凭什么青禾就可以知道,她不能呢?
施芙蕖满腹怨怼,转身去了西侧偏房。
这是唐夫人先前居住的屋子。
青禾已经将她的遗骸收敛妥当,明日一早,便要送往边关故土,与唐副将合葬一处。
她打算过来清点一遍遗物,挑几件贴身物件,留给宝珠做个念想。
施芙蕖点亮桌上油灯,昏黄灯火漫开一室微光。
她蹲下身,伸手开箱笼,一件件细细翻看。
唐夫人留下的东西并不算多,大半都是寻常衣裙、几件朴素首饰,还有几方旧帕,看上去平平常常。
翻到箱底,一方绣到一半的肚兜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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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色是孩童喜爱的小石榴纹样,这应是唐夫人给宝珠绣的,只可惜,她还未绣完。
施芙蕖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心底泛起一阵怅然,将这半成的肚兜放到一旁,打算替宝珠收好。
肚兜底下,压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织锦香包。
绣纹精致繁复,并非常见花样。
施芙蕖随手拿起,凑至鼻尖轻嗅。
香气清冽独特,混杂数种草木味道,仔细闻,好似还能闻到雪天松针的清香,格外独特。
这熏香不像寻常女子所用。她并未深想,把香包同那半幅肚兜归置到一处。
余下的首饰,她一一清点妥当,整齐收进乌木匣中,留待明日问过大夫人后,一并处置。
她正欲收拾物件起身离去,身后忽然掠来一道轻悄风声。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从后探来,精准捂住了她的口鼻,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夜风穿堂而入,烛火剧烈一晃,光影缭乱。
萧狰本是想逗逗她,灭一灭她白日里冷嘲热讽的气焰。
可下一瞬,变故骤生。
施芙蕖眼底冷光乍现,丝毫没有慌乱挣扎的娇态。
后脚猛然发力,狠狠碾踩在他脚趾尖,同时腰身一拧,胳膊肘蓄满气力,又快又准又狠,径直朝着他下身最脆弱的位置狠狠撞去!
“唔!”
萧狰吃痛低呼,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捂着她口鼻的手掌瞬间松了力道。
他撤开半步,眉头紧拧,倒吸一口冷气,“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他眼底没有半分愠怒,反倒撞破了她温顺皮囊下藏着的凌厉野性,心头猛地一颤,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悸动。
施芙蕖顺势抽身,迅速转身退开两步,抬眸看向他。
眼底褪去方才的惊恐,只剩清冷锐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淡淡开口。
“比起侯爷的城府手段,我这点防身招式,算得了什么?”
萧狰捂着小腹,盯着眼前的娇人儿,目光灼灼。
他是真的意外。
他所见的施芙蕖,娇柔温婉,弱质纤纤,入侯府后,处事沉稳得体、温顺妥帖,从不出格。
他竟不知,这般看似娇弱的皮囊之下,还藏着如此犀利有棱角的一面。
“你这性子倒是藏得够深。”萧狰低低喘了口气,嗓音染着几分喑哑,听不出恼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施芙蕖敛了敛心神,不接他话,只淡淡道,“夜深露重,侯爷身子尚未痊愈,若无要事,还请回房静养,免得丁太医又要费心遮掩。”
她依旧介怀,介怀他的隐瞒,介怀自己是最后知情的外人。
萧狰缓步上前,彻底收起了嬉闹,语气郑重,“我需秘密离府两日,暗中查证收网,此事凶险万分,半点风声都漏不得。”
“青禾可靠,却不足以稳住侯府众人。”
萧狰垂眸,定定望着她,字字诚恳,“而今整座侯府,能助我者,唯有你一人。”
“这两日,不管是何人前来,都不能踏入我房内半步。对外,依旧要维持我重伤昏迷的假象。”
萧狰顿了顿,深邃黑眸映着跳动摇曳的烛火,“芙蕖,你可愿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