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浓,九重深宫静谧无声。
御书房烛火通明,陛下尚未安寝,正伏案翻阅奏折,勤勉理政。
忽地,一声声急促嘶哑的呼喊声穿透宫墙,突兀炸开。
帝王指尖一顿,皱眉,询问身侧内侍,“深更半夜,何人在皇宫喧哗?”
内侍不敢怠慢,快步走出殿门核查,片刻后,匆匆折返,回禀,“回禀陛下,是勇毅侯的幼弟萧凌,持勇毅侯御赐腰牌在宫门跪求。”
“他称侯府深夜遭刺客为啥,勇毅侯遇刺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求情丁太医出宫救命。”
“速让丁太医去侯府,阿狰不能有事!”
“另外……”内侍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快说!”
“府尹带人围了勇毅侯府,说勇毅侯私通敌国,奉圣命,缉拿归案。”
帝王眼底温和尽数褪去,瞬间寒彻凛冽。
龙颜震怒,拍案而起,“大胆!”
他当即下旨,“传朕口谕,让殿前禁卫即刻护送丁太医前往侯府,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活勇毅侯!”
“另将府尹王大人即刻押入宫见朕。”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竟如此胆大包天,假传圣旨,谋害勇毅侯!”
旨意迅雷不及掩耳,禁军铁甲连夜出动,车马疾驰,碾压沉沉夜色。
一路无阻,直抵侯府门前。
殿前禁军领了圣命,径直穿过府外林立的衙役兵卒,一路长驱直入,穿过前院回廊,直奔东跨院。
此刻东跨院内,剑拔弩张的对峙仍未消解。
府尹王大人面色阴鸷,方才几番威逼都被侯府众人死死抵住,他心中憋着一股恶气,目光死死所在人群中央怀抱着孩童的施芙蕖身上。
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介弱女子,竟敢当众忤逆他,搅乱全盘计划。
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定要逼得这女子屈膝求饶,再将昏迷的萧狰一同拿下。
“顽抗到底,只会罪加一等!”府尹往前踏出一步,厉声施压,“再行阻拦,便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就算如此,侯府的侍卫、下人依旧死死围成一圈,拼尽权利护住萧狰一家人,双方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队御前禁军持械而入,甲胄映着摇曳烛火,肃杀之气压得满院空气都骤然一滞。
丁太医提着药箱紧随其后,萧凌跟着太后身侧,满身粉尘。
府尹王大人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看见禁军前来,心头猛地往下一沉,在心中暗道一句不妙。
他视线落向丁太医身侧的萧凌,眼透疑惑,这臭小子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他的人马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禁军无视着呆立当场的府尹王大人,护着丁太医径直穿过对峙人群。
萧凌快步走到施芙蕖身侧,低语,“陛下不知今夜之事,命丁太医定要救回二哥性命。”
施芙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赌对了。
丁太医不敢耽误,立刻俯身,拨开萧狰染血的衣襟,查看着他肩膀上的刀伤,毒素顺着伤口蔓延开,皮肉已然泛出诡异青黑。
他取出药箱,银针、秘制解毒药膏轮番用上。
先施针压住毒素蔓延,稳住萧狰微弱的脉象,一番急救过后,才捻起一点伤口残留的毒血,放在鼻尖细细辨认。
周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丁太医眉头缓缓拧紧,神色凝重,抬眸,对上众人的视线,轻咳一声,“都看着我做什么?”
“还不快把侯爷挪回房。”
施芙蕖缓过神来,立马示意青禾与两名侍卫,小心将萧狰抬回卧房。
局势彻底反转,府尹见大势已去,趁众人注意力都在萧狰处,悄悄往后挪。
可他还没走几步,一道清冷的女声淡淡响起,穿透纷乱,“府尹大人,您要去哪?”
施芙蕖站在原地,神色淡然,视线定定的锁住王大人。
府尹浑身一颤,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开半步。
两名御前禁军立刻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府尹双臂,“王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入宫回话。”
府尹面色灰败,被禁军押着,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踉跄着被拖出东跨院。
地上黑衣人的尸首,也被他们命人收殓在一旁。
一场几乎覆灭侯府的危机,暂时被压下,可暗流未平,凶险依旧蛰伏。
接连一夜的刺杀、围府、对峙,早已耗尽侯府内所有人的心里。
大夫人、三夫人强压惊惧,小心翼翼搀扶着老太爷、老太太,缓缓退离东跨院,送回屋休息。
喧闹落尽,东跨院彻底静下来。
施芙蕖、大爷萧渊、三爷萧泓、萧凌四人守在卧房外,静静等候丁太医的最终诊断。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四人凝重沉肃的侧脸。
卧房之内,丁太医细细捻取残留毒血辨查,神色愈发沉凝,走出卧房。
大爷萧渊率先上前,沉声询问,“太医,我二弟伤势如何?毒性可解?”
丁太医长叹一声,面色凝重,“侯爷刀伤虽深,却并未损及要害,真正致命的是这附着在伤口上的南境皇室专属秘毒。”
三爷萧泓脸色骤然煞白,瞳孔骤缩,失声而出,“南境皇室秘毒?!”
萧凌更是慌了神,少年一夜奔波、咬牙硬撑的镇定彻底崩塌,眼眶泛红。
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丁太医的衣袖,声音颤抖急切,“丁太医!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二哥!”
“我二哥戍守南境十年,为国浴血,他不能就这么枉死!求求您!”
“老夫眼下施针用药,暂时压住毒素蔓延,稳住侯爷的心脉。”
丁太医坦诚告知,语气严肃,“但治标不治本,余毒蛰伏经脉,随时可能反扑。”
“我需即刻返回太医院翻阅历代典籍,尽力寻得根治之法。”
大爷萧渊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郑重拱手,“有劳太医费心,无论何代价,务必救回二弟。”
“分内之事,老夫定当尽力。”
言罢,众人恭送丁太医离去。
萧渊、萧泓还要打理府中残局,再三叮嘱施芙蕖若有任何动静即刻传讯,便双双离去。
萧凌身心俱疲,又满心焦灼,被兄长嘱咐下去歇息,卧房外终于彻底安静。
卧房之内,只剩施芙蕖一人,静静守在床榻之侧。
烛火摇曳,暖光落满床榻,衬得床上人影愈发苍白虚弱。
数个时辰前,他还端坐宴席之上,眉眼温和,笑语鲜活。
沙场百战无惧、朝堂杀伐不惊的人,此刻静静躺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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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微弱得几乎细碎难辨。
即便深陷昏迷,眉心依旧死死蹙着,似是经脉里的余毒无时不刻在啃噬骨血,连沉睡之中,都熬得万般辛苦。
亲眼见过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致命刀锋的决绝,再看着他此刻毫无生机的模样,施芙蕖心头又沉又涩。
她缓缓俯身,指尖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一点点抚平他紧锁的眉心,不敢有半分惊扰。
嗓音轻得像夜风呢喃,“萧狰,我知道你很疼。”
“再撑一撑。”
“太医已经去寻解法了,你不能有事。”
今夜是他舍命护住了她和宝珠,如今换她和宝珠守他。
施芙蕖转身,将躺在一旁摇篮里的宝珠轻轻抱了过来。
周嬷嬷本想将受惊的宝珠抱回屋安歇,奈何小丫头惊魂未散,软糯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小手死死攥着施芙蕖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施芙蕖无奈,只得将摇篮搬来萧狰床边,将宝珠安置在身侧摇篮内。
她温柔托住宝珠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放进萧狰微凉无力的掌心,让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虚虚拢住孩童的小手。
一大一小两只手相贴,温柔相系。
施芙蕖垂眸望着相握的两手,轻声细语,字字恳切,“你拼尽性命护着我们。”
“我们都在这儿守着你,你一定要撑过来。”
没一会,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青禾走了进来。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床上昏迷的萧狰,走到施芙蕖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
“施娘子,有一事,我想问你。”
“请讲。”
“你可还记得,唐夫人身边跟着的那名丫鬟?”
施芙蕖心头微微一凛,脑海之中瞬间浮现黄昏廊下那一幕,那名她读不到心声的陌生婢女,她缓缓点头,“我记得。”
青禾的指节悄然攥紧,脸色愈发凝重,“方才我协助禁军带人清点今夜战死的刺客与府中尸首,细细核对过,发现并无丫鬟的尸身。”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小烛花,微光晃动,映得屋内光影晦暗不定。
“你可方便,再去辨认一番?”青禾低声解释,“唯恐我眼花漏判,嫌麻烦你帮忙再去确认一番才可安心。”
施芙蕖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凉。
“好,我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替萧狰掖好被角,确认宝珠靠着萧狰安稳熟睡,再三叮嘱门外值守侍卫寸步不离卧房,才随青禾轻步走出房门。
庭院里残留着厮杀过后的淡淡血腥气,晚风穿廊,凉得刺骨。
院中空地整齐摆放着今夜收敛的刺客尸身,几名侍卫值守在旁。
“所有尸体尽数在此。”青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紧绷,“我一一核对过衣着、身形,唯独不见那名随唐夫人入府的丫鬟。”
施芙蕖缓步上前,目光冷静扫过每一具尸身,眸底寒意层层蔓延,“那人,逃出去了。”
“整个侯府都得仔细在搜寻一遍,切莫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划破庭院沉寂,一名侍卫满头大汗地匆匆奔来,跪地急报。
“青禾大人,府尹王大人在禁军押送入宫的途中,遭人半路暗杀,当场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