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无人知晓的复习资料
日子像一条冻住的河。
冬天来得凶猛,去得也拖沓。整个一月,温知夏都把自己裹在臃肿的棉服里,行色匆匆地穿梭在教学楼和食堂之间。她像是把自己也冻起来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冷。
她没有再跟秦屿川说过话。
哪怕在走廊上迎面撞见,她也只低着头,快步从旁边走过去,像一只避光的蛾。
秦屿川也没有主动开口。
他依旧过着他惯常的生活。打球、上课、开会、回家。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林微月出现的频率比以往更高了,有几次温知夏在食堂门口看见他们并肩走在一起,林微月仰着脸跟他说话,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微微低着头听,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温知夏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垂下头,走自己的路。
她已经学会了,把那种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酸胀感,用一口呼吸压下去。
一遍,再一遍。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
温知夏考得不太理想。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出来,物理更是惨不忍睹。她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最终把它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高二下学期,是要开始为高三做准备的。
可她的心,却总也静不下来。
寒假来得短,去得快。温知夏还没怎么感觉到年味,开学日就到了。二月的南城,早上依旧冷得人打哆嗦。她裹着围巾去学校报到,在公告栏上看到了新学期的分班名单。
高二七班。
她的班级编号,和秦屿川的班级编号,终于一样了。
可他已经升上高三,搬去了高三年级的独立教学楼。
温知夏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七班”那两个字,心口处有一瞬间的恍惚。
多巧啊。
可这份巧合,来得太迟了。
高三年级的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和主教学楼之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和一条很长的连廊。高三学生的课业是全校最重的,早自习比别的年级提前二十分钟,晚自习也延长到了十点半。
这也就意味着,温知夏能见到秦屿川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少到后来,她甚至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食堂看到过他的背影了。
那些关于他的消息,也逐渐从她的生活里淡了下去。
有时候,她会觉得,秦屿川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他和她之间,好像只剩下那个铁盒里的几件东西——贺卡、草稿纸、校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和那些再也不会被翻开的速写。
春天来了。
南城的春天总带着一种将醒未醒的慵懒。风暖了,树绿了,人也变得容易困乏。高二下学期的课程明显加重了,老师开始拿高三的试卷给他们练手,班级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跃跃欲试的气氛。
温知夏把自己埋进了学习里。
她不再去学生会了。宣传部的活动几乎都推掉了,部长知道她课业忙,也没多说什么。她每天除了教室,就是图书馆。
图书馆是个好地方。
安静,明亮,坐满了各自用功的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也没有人会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做题、背书、画一些不会给人看的画。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温知夏去图书馆还书。
她抱着一摞参考书,在书架之间穿行。走到“高考复习专区”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那一整个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高考复习资料。数学的、物理的、英语的、理综的,分类齐全。封面上印着各种名校的名号,花花绿绿的,像一排排被精心包装好的武器。
温知夏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从最上面那一排,抽出了一本数学的综合复习卷。
封面上写着“高考数学最后冲刺·名校模拟卷汇编”。
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题目密密麻麻,很多她连题干都看不懂。
她合上书,又抽出一本物理的。翻了两页,再次合上。
她站在那里,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她知道。
她只是不敢承认。
她想给秦屿川买几本复习资料。
可她用什么身份去买?一个被他委婉拒绝过的学妹?一个连“喜欢”都说不出口的暗恋者?还是一个已经决定要把自己从那段感情里抽离出来的,正在努力戒断的人?
温知夏咬了咬下唇。
最终,她还是抱着那几本书,去了收银台。
她挑得不多,只买了三本。数学、物理、化学各一本,都是最新版的模拟卷合集。她不敢买太贵的,挑的是实用又平价的版本。付钱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收银员。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笑着问她:“给弟弟买的?高三的吧?”
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抱着书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很暖,晒得人有些发痒。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面上印着“高三复习专用”的字样,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弟弟”吗?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
不是弟弟。
是一个她连买几本书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那之后,温知夏又去了好几次书店。
她每次只买一本,挑不同科目的,小心翼翼地累积着。
她不知道秦屿川缺不缺这些资料。他的成绩那么好,学校和家里肯定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复习材料。她买的这些,也许他根本就用不上。
可她还是买了。
好像不这么做的话,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就找不到一个出口。
三月的第一个周一,温知夏去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走廊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铺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她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轻手轻脚地走上了高三的楼层。
高三年级的教室在走廊两侧。七班的门牌挂在一扇深色的木门上,旁边贴着“入室即静,入座即学”几个大字。温知夏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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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教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青白色的天光。课桌排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堆着各种书本和试卷。温知夏走进去,像闯入了一个沉睡中的世界。
她不知道秦屿川坐在哪个位置。
她只能凭直觉,朝靠窗那一排走去。
第三扇窗户下面,倒数第二排。
她记得。他在食堂坐靠窗的位置,在图书馆也坐靠窗的位置。那么在他的教室里,他大概率也会选靠窗的。
温知夏走到那个位置旁,站定。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书,旁边搁着一只黑色的水笔和半瓶矿泉水。桌子的左上角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那种她一眼就能认出的手写体。
“数学卷P12-P15。”
“物理错题整理。”
“给老周打电话。”
温知夏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张便利贴,像触碰到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
她把怀里那摞复习资料,一本一本,放进了那张课桌的抽屉里。
抽屉里原本就装了很多东西。她用几本最厚的参考书把空间隔开,把自己买的资料码在最底层,上面用他原来的书压住。
做完这些,她站直身子,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
“高考加油。”
她没有署名。
就把便签夹在了最上面那本资料的封面和扉页之间。
温知夏转身离开教室。
她走得很轻,像一阵风,没留下任何痕迹。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
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是有人用水彩在天边刷了一笔。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味道,混着早春泥土的潮气。
温知夏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会不会被发现。
也许不会。高三的课桌那么乱,多几本书少几本书,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也许那些资料到最后都不会被拆开,就那么沉在他抽屉的最深处,蒙上一层灰。
可她不在乎。
她做这些,本身就不是为了让他知道。
她只是觉得,在他奔赴考场的路上,她想偷偷地、默默地,放上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摞书。
哪怕只是一张没署名的便签。
哪怕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些东西是她放的。
温知夏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晨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一点凉。
她的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一些。
因为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几件事了。
再过三个月,他就要高考了。
然后,他就会离开这里。
离开南城七中,离开这个她偷偷看了他两年的地方。
温知夏想,她会在那之前,把能给的都给出去。
然后,等一切结束。
她再回来,做她自己。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