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校庆与烟花
校庆如期而至。
十一月的南城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暑气,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清晰的凉意。温知夏那天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她背着一个比平时大一些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色百褶裙。
那是宣传部统一要求的着装。
主海报在两天前就交了上去。部长看到成品的时候,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抱了她一下,说:“温知夏,你以后要是不学美术,真的可惜了。”
温知夏笑了笑,没说话。
那张海报已经被做成了巨型喷绘,挂在学校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五米宽,三米高,浓烈的金黄与暖橙在初冬的清晨里明亮得耀眼。那棵树像要从画布上生长出来一样,枝叶舒展,光斑铺地。
每个走进校门的人,都会看到它。
他也会看到。
温知夏站在宣传栏旁边,远远地望了一眼自己的画。
风把喷绘的边角吹得微微鼓起,画面上的光影也随之轻轻晃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从心里捧了出来,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样隐秘的心事,被她画成了光。
校庆的开幕式在上午九点开始。
操场上坐满了人,所有年级的学生按照班级排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蓝白色的海。温知夏没有去观众席,她作为宣传部的工作人员,被安排在舞台侧边的幕后区域,负责给表演人员递水和确认流程。
她拿着节目单,在后台和前台之间来回跑了无数趟。
演出很顺利。歌舞、诗朗诵、乐器合奏,一个接一个。台下的掌声和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温知夏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可她心里是开心的。
因为那个人的名字,就在节目单的倒数第三个。
高三七班,秦屿川,钢琴独奏。
温知夏看到这个节目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会弹钢琴。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对秦屿川的了解,始终只是她所能触及到的冰山一角。他的生活里有太多太多她不不知道的东西,他擅长的那些事,他喜欢的那些歌,他的过去,他的世界。
她只在海岸边捡到了几枚破碎的贝壳,就以为看到了整片海。
下午两点半,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台前传来:“下面请欣赏,高三七班秦屿川同学带来的钢琴独奏。”
温知夏正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
她悄悄地拉开一道缝,往台上看。
秦屿川走上台来。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些,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少了那种少年人的散漫和随意,多了几分沉稳。
他朝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在钢琴前坐下来。
温知夏站在暗处,屏住了呼吸。
他弹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曲子很慢,前半段低沉舒缓,像深秋的河流,在阴天的傍晚缓缓流淌。温知夏听不懂那是什么曲目,也分不清那些复杂的和弦。她只知道,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样子好看极了。骨节分明,力度精准,像在琴键上跳一支无声的舞。
曲至中段,旋律忽然抬了起来,像有风从河面上吹过,卷起一池碎波。温知夏看见他的肩微微前倾,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了指尖上。琴音在礼堂里回荡,清澈透亮,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她的耳畔。
温知夏的鼻尖有些发酸。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哭。
可能因为,站在光里的秦屿川太遥远了。他离她那么远,远到连仰望都觉得吃力。他的光从台上照下来,把她衬得愈发暗淡,愈发微不足道。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想靠近这个会弹钢琴的秦屿川,想靠近这个穿着黑色西装、像王子一样的秦屿川。她知道这种念头很蠢,蠢得像少女漫画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桥段。
但她控制不住。
曲子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很响的掌声。
秦屿川站起来,朝观众席欠了欠身,从舞台侧边走了下来。
他下台的时候,正好经过温知夏站的地方。
温知夏没来得及躲,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后台里撞了个正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弹得很好”,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紧。
秦屿川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衣角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那风落在温知夏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幕布后面,许久没有动。
校庆晚会结束后,所有人都累得像被抽空了力气。
温知夏跟着宣传部的同学们一起收拾场地。搬展板、收横幅、清理舞台上的碎屑。等一切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背着包从学校里出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
夜晚的灯光打在喷绘上,金色和橙色都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水稀释过。
她看着画上那条铺满光斑的林荫道,忽然觉得,那像一条通往他的路。
很长,很远,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温知夏转过头,朝公交站走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温知夏。”
她猛地停下。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秦屿川从后面慢慢走过来。
他换掉了演出时的西装,重新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头发大概刚洗过,额前几根碎发有些湿,贴在皮肤上。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的画。”他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很好看。”
温知夏仰起脸。
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可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把胸腔撞开一个洞。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秦屿川没有走。
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校门口的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交叠在一起。
温知夏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大得让人发慌。
“你今天弹得很好。”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秦屿川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听到了?”
“嗯,我在后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淡得几乎看不清楚,但温知夏看见了。
“谢谢。”他说。
接着又沉默了下去。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温知夏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下了头。
她听见秦屿川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本速写本,你画得很好。”
温知夏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
秦屿川却没有看她。他偏着头,看向校门口那张巨大的喷绘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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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淡:“别误会。我只是觉得,画画的人不该一直藏着。”
温知夏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涨得发酸,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使劲睁大眼睛,想把他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一些,可眼前越来越糊。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解释。”秦屿川说。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平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温知夏,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他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温知夏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喧嚣中逐渐安静下来,像潮水退去后的海滩,裸露在空气里的,只有大片大片的荒芜。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秦屿川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怎么也追不上的影子。
温知夏就那么站着,一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然后她慢慢蹲了下来。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
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
可她哭不出来。
她的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缓慢地刺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对她来说,不会再有更好的人了。
她暗恋了他整整一年多。从那个盛夏的小巷开始,到此刻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所有的心跳都打上了同一个邮戳。
那个邮戳上,写着一个名字。
秦屿川。
可今天晚上,他把她的信退了回来。
用最温柔的方式。
用那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温知夏蹲在地上,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许久之后,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
脸上没有泪。
只有风干的痕迹。
温知夏走到公交站台,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苏晓发来的,问她到家没有。另一条是宣传部的群消息,部长说明天下午开会总结校庆工作。
温知夏回了苏晓一句“在车上”,然后锁了屏。
她抬头看着夜晚的天空。
南城的夜空很少能看见星星。只有几片薄薄的云,慢慢移动着,遮住了月亮。
温知夏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元旦。
她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着远处的烟花声,在一张贺卡上写下“新年快乐,秦屿川”。
那时候的她想,如果有一天,他能看见她,能叫她的名字,能站在她面前听她说一句“新年快乐”,就好了。
这个愿望,在今天实现了一半。
他看见她了。
他叫她的名字了。
他站在她面前了。
可他也对她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原来暗恋的终点,不是被拒绝,也不是得到回应。
而是那个人,用最平静的语气,替她写好了答案。
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站台前。
温知夏站起来,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新年快乐,秦屿川。”她在心里小声说。
虽然,现在还不是新年。
虽然,他可能再也不想收到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