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暗恋者的邮编 > 8. 第 8 章
    第八章画中人

    校庆前一周,温知夏几乎住在了美术教室里。

    主海报已经画了七成,剩下的都是细节。天空的颜色要再暖一些,树的叶子要一片一片地勾,不能偷懒。还有那条林荫道上洒下的光斑,她调了好几次颜色,始终觉得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她说不上来。

    部长来看过两次,说大方向没问题了,让她注意整体效果。温知夏点头应下,心里却清楚,问题不在“整体”,而在她自己。她太想把这张画做到最好了。因为她知道,校庆那天,秦屿川会看到它。

    她想让他看到。

    想让他在人群里经过宣传栏的时候,能停下来,哪怕只停一秒。

    周四下午放学后,温知夏照例去了美术教室。

    天色有些阴,像是要下雨。空气里那种潮湿的闷热感又回来了,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推开门,把书包放下,系上围裙,开始调颜料。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桶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和窗外风摇晃树枝的沙沙响。

    温知夏习惯性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篮球场上没有人。

    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最近她总是这样。只要画画累了,就去窗边站一会儿,看看他在不在。如果他在,她就安心地回到画架前继续画。如果他不在,她也会回到画架前,只是心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

    线的那头,永远是他。

    温知夏调好颜料,开始给树冠上色。她画得很专注,连门被人推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直到她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身后慢慢靠近。

    她猛地回头。

    秦屿川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两步。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下面是校服裤子,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也可能是被风吹的。

    温知夏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到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高了一些,尾音扬起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慌乱。

    秦屿川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旁边的桌上:“部长说你没去开会,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温知夏才想起来,今天下午有学生会的例会。

    她居然忘了。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手无意识地绞着围裙上的带子,“我……我画得太投入了,忘了时间。”

    秦屿川没有追究的意思。他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随意地扫了一眼画架上的画:“画完了?”

    “快了。”温知夏小声说,“还差一些细节。”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温知夏站在画架前,背对着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共处一室。她好像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浅,怕声音太大。

    可秦屿川似乎很自在。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你平时都一个人在这儿画?”他问。

    “嗯。”温知夏背对着他,手上的画笔机械地在调色盘上转着圈,“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秦屿川“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

    温知夏觉得自己快被这种安静逼疯了。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突突地往外冒。

    他终于开口了:“你继续画。我坐一会儿就走。”

    温知夏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去,重新拿起画笔。

    她背对着他,继续画树冠上的叶子。可她的手不像是自己的了,抖得厉害,每一笔都落不到她想要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自己:温知夏,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可她真的没出息。

    喜欢的人坐在她身后,就坐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她的整颗心都像泡在温水中,软得使不上劲。

    画了不知道多久,温知夏终于找回了那么一点状态。她沉浸到画面里去了,不再想身后的人。手稳了,呼吸也平了。树叶的颜色一层层叠上去,光斑一点点亮起来。

    秦屿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

    “这里。”他伸出手,指着画面左侧的一处,“光的方向和前面的不统一。”

    温知夏愣了愣,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他说得对。画面左侧的阴影和右侧的光源确实有些矛盾,像是多出了一道不存在的光。

    她点了点头,拿起画笔,调了一个更暗的颜色,把那处阴影压下去。

    两人靠得很近。

    温知夏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上方,轻轻的,像一片羽毛扫过。

    她的耳根烫得发痛。

    “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秦屿川退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天已经黑透了。美术教室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得有些发青的光照下来,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温知夏站在光里。

    他坐在半明半暗的角落。

    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温知夏想,如果那个晚上她把自己的心思再藏得深一点,如果她没有离开教室去洗画笔,如果她没有把速写本随手放在画架旁边——事情的走向会不会不同。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事情就是那么简单地发生了。

    温知夏去教室后面的水池边洗画笔。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一边搓洗笔头,一边出神地看着水槽里颜色斑斓的污水,心里盘算着还剩下哪些地方没画。

    她洗了大概五六分钟,回到画架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秦屿川站在她的画架旁。

    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

    她的速写本。

    那本棕色的硬壳本子,里面画满了他的背影、侧影、轮廓和无数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瞬间。

    温知夏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甚至没有叫出声,只是冲过去,一把从秦屿川手里夺过速写本,死死地抱在怀里。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胸膛上下起伏,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秦屿川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挑了一下眉,像是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

    “你的本子掉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温知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吗?

    他翻开了吗?

    如果翻开了,他看到了哪一页?

    温知夏的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从脚尖到头发丝,没有一处不在发烫。

    “我……这个……”她想解释,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秦屿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她身边走开了。

    他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纸袋,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时间不早了,收拾好就回去吧。”

    温知夏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掉了灵魂的雕塑。

    她听见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

    然后,她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怀里的速写本上。

    她打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是她的日常涂鸦,教室、校园、街景。中间几页是她画的猫和植物。再往后,是那个人。

    第一张,他跑进雨里的背影。

    第二张,他站在食堂窗边的侧影。

    第三张,他投三分时,后仰跳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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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第四张,他靠在篮球架下仰头喝水的样子。

    ……

    越往后面,越清晰,越具体,越掩饰不住。

    温知夏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张上。

    那是她前几天刚画的。画里的秦屿川坐在美术教室的旧椅子上,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眼睛微微偏着,看向窗外。

    那一页还没有画完。

    只画了轮廓,和一些粗略的明暗关系。

    可任谁看了,都能一眼认出,那就是他。

    温知夏合上本子,把它紧紧抱在胸前,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他不知道。

    她不确定他看没看到。

    可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层隐秘的、用尽力气维护着的盔甲,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风从外面吹进来。

    她冷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温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美术教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学校的保安来锁门,敲了敲门问她怎么还没走。她胡乱地收拾了东西,走出校门的时候,外面的雨正下得铺天盖地。

    她没有带伞。

    就像那个夏天的傍晚一样。

    可这一回,不会再有人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校服外套罩在她头上了。

    温知夏抱着书包在雨里走着。雨水很快就把她浑身都打湿了。她的头发黏在脸上,校服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像一层冰冷的膜。

    可她的怀里,那本速写本,被她用身体护得严严实实。

    一滴雨水都没有沾到。

    那是她所有的秘密。

    她不能让它有事。

    回到家后,温知夏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

    她没有吃药,也没有吹头发,就那么湿着头发坐到了书桌前。

    她把速写本拿出来,放在台灯下。

    暖黄的灯光照在那些画上,把铅灰色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温知夏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是他。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在最后一页的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自己写的。那行字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要忘了。

    “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

    温知夏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轻声说,“可是温知夏,你怎么这么难过呢?”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个夜晚,温知夏没有打开铁盒,也没有写日记。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她好像把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不小心泼洒出去了。

    而她不知道,那个捡到秘密的人,到底看清了多少。

    秦屿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他回到家后,一直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雨雾蒙蒙,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本速写本上的画面。

    他确实看到了。

    他只是在那一刻,选择了装作没看到。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画里的那个人,是他。

    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秦屿川闭上眼睛,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小巷,想起了那个把校服罩在她头上时她惊愕的眼神,想起了她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紧张得连名字都说得打颤的样子。

    “温知夏。”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

    像在念一道他还没想好答案的题。

    窗外雨声渐响。

    他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那个人的表情,比窗外雨夜还要沉。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