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暗恋者的邮编 > 4. 第 4 章
    第四章第七个座位

    高一下学期开学后,温知夏的生活里多了一项隐秘的“功课”。

    这项功课不在课程表上,也没有老师批改,可她却做得比任何一门功课都要认真。

    ——找到他。

    课间操时,她的视线会越过拥挤的人群,在操场对角的高二方阵里寻找那个身影。他站在倒数第二排,不太老实,总是歪着身子,偶尔低头和旁边的男生说两句什么。

    午饭时,她的耳朵会自动屏蔽掉食堂里嘈杂的人声,精准地捕捉到属于他的那一道。那声音穿过嗡嗡作响的人群,像一条清澈的溪流,准确无误地流进她的耳朵。

    放学后,她会故意走那条绕远的路,经过篮球场。围栏外面站着一圈看球的女生,她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停留太久。只是匆匆一瞥,像一只受惊的鸟,看一眼就飞走了。

    可这一眼,就够她回味一整天。

    温知夏发现,秦屿川有很多固定的习惯。

    比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永远坐靠窗的那一排。准确地说,是南面第三扇窗下面的那张桌子。不管去得早还是晚,只要那张桌子空着,他就会坐过去。

    比如,他打篮球的时候,习惯用左手运球,右手投篮。投进三分后,他偶尔会微微仰起下巴,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能进。

    比如,他在图书馆待着的时候,总是坐在二楼的倒数第二排,靠着墙,面朝窗户。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一只手的指尖搭在书页边缘,时不时轻轻敲一下,像打节拍。

    这些碎片,温知夏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进心里。

    她的速写本越来越厚了。

    起初她只敢画他的背影。一个远远的、模糊的轮廓。后来她胆子大了一些,画侧面。他站在篮球架下仰头喝水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汗珠从下颌滑下来。再后来,她画了一张正面的。他靠在食堂的窗边,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陷在阴影里,眼睛微微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张画她画了三个晚上。

    改了又改,擦了又擦。最后成稿的时候,她的速写本上留下了一大片橡皮擦过的痕迹,纸面被磨得有些发毛。

    可她觉得,那是最像他的一张。

    三月初,学校办了一场篮球友谊赛。

    温知夏本来不打算去的。她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可那天下午,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篮球场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围栏外面站着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整片场地围得水泄不通。温知夏找不到好位置,只能站在最外面,踮着脚尖,从人头的缝隙里寻找那个七号球衣。

    秦屿川在场上跑动。

    他打球的姿态很好看。身体很灵活,跑位很聪明,总是在对手防守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他接到球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两步就过掉了防守球员,然后一个后仰跳投,球稳稳落进篮筐。

    围观的人群爆出一阵欢呼。

    温知夏没跟着喊。她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攥得很紧,眼睛紧紧追着那个身影,一秒都不敢错过。

    那个瞬间,她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女生了。

    为什么她们会尖叫,会脸红,会为了一次进球而兴奋得跳起来。因为那个人的确是值得的。他像一道光,走到哪里都能照亮一片人群。他的耀眼,是与生俱来的,没有办法。

    比赛结束的时候,秦屿川他们赢了。

    他从场上走下来,接过了体育部长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脸。球场边立刻围上去好多人,有队友,有同学,也有好几个女生。

    温知夏站在外圈,远远地看着。

    她看见一个女生从人群里挤进去,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大大方方地递到秦屿川面前。

    那个女生很漂亮,很惹眼。长头发,高高扎成马尾,眼睛很大很亮。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温知夏认得她。

    林微月。

    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秦屿川的“青梅竹马”。这是温知夏后来知道的。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某一次课间,几个女生在讨论秦屿川的时候提起了她。

    “你们知道吗,林微月和秦屿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真的假的?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不清楚,但肯定不一般。你看林微月给秦屿川送水,他从来不拒绝的。”

    温知夏当时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可她的耳朵,却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看见林微月把饮料递过去,秦屿川接了过来。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偏头跟林微月说了句什么。林微月笑得更开心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他的脸上,是温知夏很少见到的那种表情。

    放松的、熟悉的、不设防的。

    像是和家人在一起时的样子。

    温知夏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矿泉水。她买了两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他。可那瓶水从比赛开始到结束,她一直攥在手里,瓶身上沾满了她掌心的汗,水已经温热了。

    她把那瓶水塞进了书包里。

    那天晚上,温知夏回家后什么都没吃。

    她洗了个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里有人在空间里发了今天球赛的照片,她点开来看。照片里,秦屿川跳起来投篮,林微月站在场边,笑得灿烂。

    那张照片的配文是:“七中最佳后援会会长。”

    温知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下午,林微月递给他的那瓶饮料。那瓶饮料是蓝色的包装,某运动品牌新出的口味,学校超市里卖八块钱一瓶。比她手里的矿泉水贵很多。

    可她介意的不是价格。

    她介意的是,林微月可以那样大方地走到他面前,递出水,笑着说一句“打得不错”。而她只能站在人群外面,把一瓶水攥到温热,最后灰溜溜地带回家。

    她介意的是,原来他身边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而她温知夏,不过是那个站在最远处的、最不显眼的一个。

    温知夏把手机放在一边,仰面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班主任让每个人上讲台自我介绍。轮到温知夏时,她站在讲台上,紧张得把“大家好”说成了“大家早”。全班哄堂大笑。她红着脸下台,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笨的人。

    她想,她大概就是这种人。

    连喜欢一个人,都只能藏在暗处。她学不会大方地递出一瓶水,学不会笑着说“你好厉害”,更学不会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

    她唯一会的,就是远远地看着。

    然后难过。

    再然后,继续看着。

    时间过得很快。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夏天的气息再次降临。蝉鸣重新出现在校园的每一棵树上,风里又有了那股被晒热的树叶的味道。

    温知夏把那张画了秦屿川正面的速写,从速写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

    她把它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藏在了铁盒的夹层里。

    盒子里除了那张元旦的贺卡之外,现在又多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没有在上面写任何字。可她知道,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托着下巴,盯着那个铁盒发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楼下有小孩在放风筝,线越放越长,风筝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温知夏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个风筝。

    被一根线牵着,线的那头,是他。

    可她的线太细了,细到风一吹就断。

    而她连抓住那根线的勇气都没有。

    温知夏打开铁盒,把那张贺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新年快乐,秦屿川。”

    “谢谢你那天帮了我。”

    “祝你一切都好。”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贺卡的背面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又过了几秒,她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不过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吧。”

    写完之后,她的眼睛有些发潮。

    她不想哭。这没什么好哭的。她没有表白,没有失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还是觉得很难过。

    那是温知夏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暗恋这件事,原来也会疼。

    不是撕心裂肺的疼。而是像一根很细的鱼线,一点一点地勒进肉里,慢慢渗出血来,你却喊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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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从头到尾,你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四月底,学校组织了春季运动会的报名。

    高一高二的学生都要参加,项目自由报名。温知夏不擅长运动,被班主任安排去当啦啦队的后勤,负责点名和发水。

    她不想去的。可后来听说高二的接力赛是在闭幕式当天比,她又觉得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能看一场比赛。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发亮,没有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微微发烫的气味。

    温知夏戴着遮阳帽,站在高一的看台上,手里拿着点名册,眼睛却一直往高二的方向飘。

    接力赛是最后一个项目。

    秦屿川跑第四棒。

    温知夏在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点名册,站到了看台最前面的位置。

    发令枪响了。

    操场上的呐喊声瞬间炸开来,像一锅沸腾了的水。温知夏没有喊,她只是盯着第四棒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看台上的栏杆。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

    当第三棒的男生把接力棒交到秦屿川手里时,他们班已经落后了两个身位。

    秦屿川接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步子又大又急,身体前倾,像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劈开风。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人耳膜震破。

    温知夏什么都没喊。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少年拼尽全力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话要破口而出。

    她想喊他的名字。

    想喊“加油”。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很小声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加油。”

    那声音淹没在漫天的声浪里,谁也没有听见。

    秦屿川在冲线前追上了第二名。

    他几乎和对手同时压线。裁判在反复回看录像后,判了他们班第二名。

    看台上欢呼和遗憾的声音混在一起。秦屿川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湿透了,头发也滴着汗。队友们涌上来拍他的肩,他直起身子,笑着挨个回应。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朝温知夏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无意的。

    可温知夏的心,还是漏跳了整整一拍。

    她慌忙低下头,把遮阳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他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可她还是害怕。

    害怕再多看一秒,她的心事就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穿过整个操场,撞进他的视线里。

    温知夏一直到运动会结束都没有再抬头。

    她听见宣布名次的声音,听见欢呼声和掌声,听见解散后的人声鼎沸。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个短暂的回望,和胸腔里久久无法平息的震动。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她?

    还是说,只是他弯着腰站起来时的随意一瞥,正好对上了她的方向?

    温知夏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因为一个眼神,就开心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哪怕那个眼神,可能根本不属于她。

    运动会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知夏的速写本上又多了一些新的画。

    画他冲线时那一瞬间的姿态。

    画他弯着腰大口喘气的背影。

    画他在看台上被队友围着时露出的笑。

    每一张都没有脸。

    她不敢画他的眼睛。

    她害怕一旦画上了,那眼神里的光,就会让她的一切无处可藏。

    五月来了又走。

    蝉鸣越来越响,风越来越热。

    温知夏依旧每天寻找他。在食堂,在操场,在走廊的拐角,在每一个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她的生活像一张白纸,而他的名字是纸上唯一的颜色。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但她想,能多看一天,就多看一天吧。

    就像她不知道,高二的秦屿川,快要高三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距离,从来都不止是那一排排座位。

    时间已经替她写好了故事的结局。

    只是她自己,还拼命地假装看不见。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