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风从窗边经过
温知夏开始不自觉地寻找那个名字。
这种寻找是无意识的。就像行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你的眼睛会自动捕捉路边的某个路牌,某家店的招牌,某一种特定的颜色。
比如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她会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侧耳去听走廊上的人声,试图从嘈杂的嘈杂的喧闹中分辨出那么一两个熟悉的字眼。
比如课间操的时候,她的视线会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在操场的另一边搜索。高二的方阵离高一很远,可她还是一眼就能找到他。
他站得并不直,总有些懒散地歪着。体育老师喊“稍息”的时候,他会比别人慢半拍。偶尔和旁边的男生说笑,就被老师点名了。他也不恼,笑着应一声,把身子直了直。
温知夏每次都装作在做拉伸动作,把头低得很低,只留一双眼睛偷偷往那个方向看。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贼。
可她又控制不住。
九月的尾巴上,南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那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上午还晴得好好的,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就突然阴沉下来。温知夏没带伞,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下,看着雨幕里匆匆跑过的人群发呆。
她其实可以等雨停了再走。反正家里也没有人等。
可她还是站在那儿,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右肩上,左手里捏着那把从教室角落捡来的、别人丢弃的破伞。伞骨坏了两根,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撑这把破伞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篮球在地上一下一下弹跳的声音。
温知夏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没有回头,但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她:是他。
秦屿川从她身后走过,穿过走廊,走到台阶前站定。他也没带伞。肩膀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头发上还滴着水,像是刚从体育馆那边跑过来。
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放,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旁边的温知夏。
“你也没带伞?”他问。
温知夏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慌忙举了举手里那把破伞:“我……我带了。”
秦屿川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伞,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表情有些微妙。
“你管这叫伞?”
温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
“它……还能用。”她小声说。
秦屿川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校服外套抖开,往头上一披,就要往外走。
温知夏心里一急,脱口而出:“等下!”
秦屿川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她。
雨声哗哗地响着,把他的侧脸衬得有些模糊。他挑了挑眉,像是在等她说话。
温知夏把手里的伞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拿去用吧。”
“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家离得近。”她撒了个谎。
秦屿川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过了两秒,他伸手接过那把破伞,却没有撑开,而是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拿着。”
说完,他把披在头上的校服外套扯下来,罩在了温知夏头上。
温知夏懵了。
那件校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和雨水的潮气,兜头盖下来,把她的视线都遮住了。她慌忙扒开一点缝隙,露出眼睛来。
秦屿川已经跑进了雨里。
雨很大,他的头发和后背很快就湿透了。可他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背影在雨幕里变得越来越小。
温知夏站在原地,头上顶着他的校服,手里还攥着那把破伞。
心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坍塌下去。
等她回过神来,秦屿川已经跑出了校门,看不见了。
温知夏慢慢把头上的校服拿下来,抱在怀里。浅灰色的布料上沾了一些雨水,摸上去潮乎乎的。她的指尖触到衣领处的那一小块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秦屿川。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温知夏把那件校服挂在了自己房间的椅背上。
她坐在书桌前,看一眼书,又看一眼那件校服。作业一个字都没写进去,满脑子都是他跑进雨里的背影,和他把校服罩在她头上时,那快得来不及捕捉的动作。
他为什么要把校服给我?
他为什么不撑那把伞?
他是不是觉得我傻?
温知夏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速写本,棕色的硬壳封面,是她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餐钱买来的。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
先画轮廓。他跑进雨里时的轮廓,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校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骨架。
再画细节。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被雨打湿的头发有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
温知夏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一道刻在记忆里的纹路。
画到他的脸时,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画他。是漫不经心的,还是似笑非笑的,还是……把校服罩在她头上时,那种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看清的情绪。
最后她只画了他的背影。
一个跑进雨里的背影。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纸页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九月十七日,雨。他把校服借给我了。”
写完,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
她想,她大概是没救了。
第二天,温知夏把洗干净、晾干了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一个纸袋里。
她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该去哪里找他。后来她想起,每天早上高二的学生会比高一早到十分钟。他应该会从学校东门进来。
于是她守在东门口,像一棵长在路边的小树。
等了一会儿,秦屿川果然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那件浅蓝色的校服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走路的时候背依然挺得很直。他的身边跟着两个男生,三个人在说着什么,他的表情很放松,眼角带着一点笑。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那个……秦屿川同学。”
她叫住他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秦屿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是她,微微挑了挑眉:“嗯?”
他的两个同伴也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温知夏。
温知夏被三个男生的目光同时盯着,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她双手把纸袋递过去,头埋得很低:“你的校服……谢谢。”
秦屿川接过来,随手从纸袋里抽出那件校服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语气很随意:“洗了?”
“洗了。”
“谢了。”他把纸袋夹在胳膊下,转身就要走。
温知夏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那个男生突然凑过来,笑着问了一句:“屿川,这谁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学妹,我都没见过。”
秦屿川偏头看了温知夏一眼。
温知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怎么介绍她?他会记得她的名字吗?还是说,他早就忘了那天巷子里的事?
“一个学妹。”秦屿川说。
那男生意犹未尽地“哦”了一声,还想再问,被秦屿川拍了一下后脑勺:“走了,班主任在门口等着记名呢。”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进了校门。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个学妹。
对他来说,她就只是一个学妹。
可这个回答,又好像没有错。她确实只是一个学妹。一个连名字都还没有被记住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妹。
温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忽然有点想笑。
暗恋这种情绪真的很奇怪。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普普通通,可落在你心里,就是能掀起一场海啸。
他叫她“一个学妹”,她失落。
可她又忍不住想:至少他没有说“不认识”。
至少他记得她。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可有可无的轮廓。
温知夏就这样在反复的、无望的、微不足道的自我安慰中,度过了高一的上半学期。
她知道了秦屿川的很多事情。
比如他是高二七班的,理科,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前二十。比如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打的位置是得分后卫。比如他每天中午都会去体育馆打球,偶尔也会去教学楼天台待着。比如他不喜欢喝食堂里的绿豆汤,觉得太甜了。比如他的球衣号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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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
还有很多很多碎片。
有的是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有的是她自己观察到的。她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鲜活的秦屿川,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元旦那天,学校没有放假,而是办了一场元旦联欢会。
高一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温知夏所在的班排了一个大合唱,唱的是那首很老很老的《友谊地久天长》。她站在最后一排,穿着统一租来的白衬衫和黑裙子,脸上被文娱委员硬画了一层淡妆。
演出结束后,她卸了妆,换回校服,一个人去了学校的小卖部。
元旦的小卖部比往常热闹很多。学生挤在货架前挑贺卡,花花绿绿的卡片摆了一整个货架。温知夏挤进人群,挑了一张。
最素净的一张,白色的底,印着一棵很小的绿色圣诞树,旁边用烫金写着“HappyNewYear”。
她付了钱,把贺卡放进书包里,然后找了一间空教室坐下。
教室里黑着灯,只有走廊上的灯光从后门的小窗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温知夏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贺卡放在桌上。
她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用了快一个学期的黑色中性笔。
笔尖悬在贺卡内侧的空白页上。
“新年快乐,秦屿川。”
写下这句话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可她在落笔之前,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六个字,觉得它们单薄极了。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来。
她想再多写点什么。
“新年快乐,秦屿川。那天在巷子里你帮了我,我一直没有好好谢你。其实我……”
笔停住了。
其实我什么?
其实我喜欢你?
温知夏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把笔收回来,像做贼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
没有人。
教室里空荡荡的。
她看着那张贺卡,心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提起笔,在“其实”后面继续写下去。
“其实我……”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黑线。
她写了,又划掉。再写,又划掉。
最后,她把“其实我”那三个字涂成了一个黑黑的圆圈。
温知夏盯着那个难看的黑圆圈看了好半天,突然就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有点酸。
她早就知道了。
喜欢一个人,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就像有些信,注定寄不出去。
温知夏把贺卡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元旦的烟花,从很远的广场那边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把整间教室都照亮了一瞬。
温知夏在那一瞬间的明亮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秦屿川。”
没有人听见。
可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落下去,落进她十六岁的心里,像一封信被投进了邮箱。
信上的邮编,是她自己写的。
收件人,是那个跑进雨里的少年。
而地址呢?
她不知道。
也许,暗恋者的信件,从来就没有地址。
那晚回到家,温知夏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贺卡,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那个棕色的铁盒。
铁盒里空空的,只躺着这一张贺卡。
像是她十六岁的心里,只住着这一个人。
温知夏关上台灯,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学发来的群发祝福短信。她扫了一眼,没有回。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已经存了很久的号码。
号码是她在年级通讯录里偷偷抄下来的。她没有打过,也没有发过短信。
可今晚,她忽然很想发点什么。
她打开短信编辑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新年快乐。”
打完这四个字,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她锁上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新年快乐,秦屿川。”她又说了一遍。
这是她这个十六岁的新年,最盛大的一场心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