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皑天地间,山石与白雪泾渭分明又融为一体,假山环绕的梅树连枝头都带着小簇雪团,把梅花香沾染上冷冽。
白墙黛瓦间,人们伴着欢声有序进入,江湖的盛宴终归是与楚都不同,人不同,气氛也不同,相比于楚都雅宴,楚都之外的江湖宴席透露出几分草木皆兵的肃杀。
滕萝至今没有习惯他们身上深厚的内力气息,来无影去无踪,叫人难以捕捉。
今日是阿菁的及笄礼,容不得差错,里里外外她安排了多层护卫,眼看阿菁加笄,她心中除去欣慰更有落地之感。
“……白贵妃特赐羊脂玉平安扣一枚、赤金点翠珠钗一对、缠丝玛瑙手镯一钏……上等云霞锦缎五匹。”
大雪纷飞,滕萝在一群人中齐同附和,说着从前楚都时期的官话,剩下的交由厉北堂处理,相见的人本来就是他。
温宁早在瞥见太监和宫女的第一眼便混在人群里溜走,绝不能让宫里的人知道她在这,爹爹在楚都的身份早就不是滕蔚了,取了祖母的姓氏,姓宁。
若是被宫里的人晓得她在这里,保不齐朝堂上会借此做文章,长公主府和姑母这里都会有麻烦。
“啊——”
温宁侧身躲进一处院子,骤然对上一双眼睛,吓得她尖叫出声。
“祖母?”
“你是谁?”女人裹着单薄的衣衫,像是意外从屋里跑出。
温宁想起她的病,再次介绍自己:“我是您孙女温宁。”
“老夫人!”婢女望向门口的方向,急匆匆跑来,将臂弯上的大氅披到她身上。
“老夫人,您又偷偷跑出来了。”
她平时说话还算正常,望向正厅的方向道:“那边听起来很热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奴婢昨天还跟您说了,今天是小小姐的及笄礼。”
女人发出疑惑:“小小姐?”
婢女轻叹一声,催促她进去:“外头冷,您先赶紧进去吧。到屋里了,奴婢再跟您好好说。”
婢女跟温宁行礼退下,温宁心里不是滋味,前厅的人不清楚走没有,她干脆留在这里。
“我扶您进去吧?”
……
“小心。”厉见菁扶住跨过门槛的滕萝,防止她跌倒。“你不想在不要勉强。”
那个嗓音尖细的男人说话很奇怪,应该就是温宁口中的太监吧。
太监很讨厌。
说话还有看母亲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厉夫人好久不见……
他和母亲之间见过面吗?
年轻的母亲,她都没有见过。
“我没事,你的及笄礼我怎么能不在?”滕萝清楚他的意思,说她一朝贵女从楚都落荒而逃。
厉见菁攥紧手心,搀扶滕萝到椅子上坐下,温声开口:“加笄了,结束了。”
滕萝听出她的意思,目光落在她的发饰上,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晚些时候去看看你家婆吧。”
“我知道。”她垂下眼眸,眸中闪过思绪,再抬眼坚定望向滕萝,“母亲您和父亲和离吧,他一点也不好,我知晓一点您的打算,既然已经有了立身之本,我们就不需要他了,再过几年我的武功也一定可以超过他!”
滕萝微微叹气:“他不会和离的。”
昨晚她都那样说了,多么推己及人为他考虑,他都不同意,倘若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更不会放过她。
滕萝弯起眼眸,破冰的脸庞柔情似水:“好了,你今天及笄,不要不开心,去家婆那里讨个大红封,快去。”
“嗯。”
“总算忽悠走了,宫里人说话真烦人。”厉北堂薅来一把扇子,装模作样在胸前轻扇,冬日里不为扇风,不为遮阳。
厉见菁拽住滕萝的手就走。
“去哪?”
“前面没什么事需要我,我陪阿菁去看看母亲。”
滕萝淡淡回他。
厉北堂噎住,外头一些家伙烦人的很,个个要找他切磋。
他塌下肩,委屈巴巴:“好吧,你们先去,我应付完他们再去找你们。”
厉见菁二话不说拉着滕萝就走,速度之快叫厉北堂惊叹。
“这孩子今天咋了?”
被厉见菁拉走的滕萝轻笑,如同冰封雪地中的寒梅,冷冽而又夺目。
“这么生气?”
厉见菁声音如出一辙的冷淡:“离他远点。”
“阿菁,我们关系不会影响我和你的。”
“嗯,我不喜欢他。阿宁说像他这样朝三暮四的人放在话本子里是没有妻子的。”
滕萝懵了会:“……你们聊得范围挺广啊。”
“嗯,阿宁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我很开心^_^”
“开心就好。”
滕萝心底还是舍不得她外出历练,小小的孩子在外面被人欺负,可怜巴巴望着家的方向,她多想一秒都受不了。
可她总要长大的。
走到老夫人院中,隔着门滕萝就听见温宁的激昂的声调。
“没错,我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把那些人全部都撂倒,没想到最后一关那个死老头居然不收我!”
厉见菁跨进门,对着温宁道:“你又再说了。”
呆呆淡淡的陈述事实。
温宁拍拍胸脯:“我的丰功伟绩必须叫全天下每一个人都知道才好。”
滕萝笑了一下,淡淡收回笑,走到宁蕴灵身前半蹲,握住她消瘦的手,缓缓开口:“母亲,您是不是又将我送来的药倒了?也不好好吃饭,又瘦了。年关将至,事情也多了起来,是我疏忽了您。”
下一秒滕萝捻起桌上的糕点喂给宁蕴灵,她吃完又想说话,滕萝又给她喂了一块。
“母亲,不要再说出那句话了。”
她轻轻叹气,那句话真的很伤人心。
“说些别的吧,今日是阿菁的及笄礼。”
宁蕴灵重复了一遍:“及笄礼?”
“嗯,十五年过去了。”
“那年宝儿的及笄礼闻名整个楚都,宝儿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慧伶俐。”宁蕴灵垂头微笑,看向蹲在身前的女子,夸赞道:“她和你一样漂亮。”
滕萝喉咙发紧,一呼一吸都夹杂着苦涩的味道,她偏头移开视线,平静开口:“您是她的长辈,按照楚都的习俗,及笄当日要得到长辈的祝福,给她包个红封吧。”
“祝福,对!要有祝福,有祝福的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幸福圆满。”
身旁的侍女连忙将提前准备好的红封放到宁蕴灵的手边,滕萝起身退到一边,推厉见菁上前。
温宁搀扶住滕萝,她听母亲和父亲对话里提过姑母的乳名叫宝儿,祖母记得宝儿却认不出人,姑母心中该是何种滋味?
见宁蕴灵将红封递给厉见菁,滕萝轻轻笑了下,阖目冷静下来。
过年事务繁忙,滕萝肉眼可见忙起来,厉北堂也不敢吊儿郎当了,乖乖干活。
年后厉见菁和温宁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母亲,我们要出发了。”
“这些你们拿着。”滕萝淡定从袖口掏出厚厚一沓银票。
厉见菁:“?”
温宁:“?好多……”
她在楚都也没见过有人能一下子掏出这么一厚沓子银票。
厉见菁:“咱们家不过了吗?”
滕萝和厉北堂对视呆滞片刻,她轻咳两声道:“滕家虽然落魄,但在幽州也是大族,厉家从前本就是江湖家族之首,重建这几年发展平稳,这些钱不算什么,给你们两个的,我心中自然有数。”
厉见菁“哦”了一声,这么豪阔,感觉把此后几十年厉北堂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两人乖乖收好。
滕萝握着她们两人的手絮絮叨叨,察觉自己说的多了,眉头鼓起小山包:“抱歉,我说多了。真的不用再给你们安排人手吗?”
“姑母~真的不用,我一个人还不是从楚都来到这了?有阿菁在,我们一定打败天下无敌手!”
厉北堂附和:“确实,郡主的毒挨一下可了不得,等白鹭山庄的人来,指不定人已经上西天了。”
温宁嘿嘿两声,“来了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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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那老头也怕我的毒。”
滕萝见她们坚决,歇了心思,最后嘱咐一句:“有事传信给我。”
“好。”厉见菁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下滕萝,垂眸思考,喊道:“我走了!”
自此扬长而去。
“姑母,我和阿菁就走了!保准当个好姐姐!欸!你慢点啊!”
厉见菁策马奔腾,温宁着急赶她,挥舞马鞭,紧随其后。
滕萝面部绷紧,努力摆出严肃的神色叫厉北堂不免想笑,好可爱。
他拦住滕萝的腰,同她一起望向远方,“没事的,不要担心。”
尽说一些没用的话。
滕萝撒开厉北堂的手,径直走向大门,思索远在楚都的棋局。
皇位上的人是温逢月的弟弟,年纪比她大一两岁,皇嗣大多偏小,唯有大婚之前婢女所出的长子今年刚及冠,在未及冠之前被封为桓王赶往封地。
自卑自负,极易操纵。
温宁不知道她离开楚都之后,这座被称为权力中心的都城发生了什么。
祭祀大典上天预警,全楚都议论纷纷,此时桓王无诏进京,父子二人的猜忌与争斗想想都令人觉得期待。
尤其这位刚愎自用的桓王恰好救了九殿歌的二把手,似乎运气都占他这边啊。
真是有意思。
这样的好运,陛下当年可没有。
滕萝面对棋局轻笑了一声,看的让人毛毛的,厉北堂仰在对面榻上,娘子下棋绝对不能打扰,扰了她思绪,他可以滚出家门了。
又自弈。
怎么感觉是同一盘棋,厉北堂懂得棋不多,勉强懂得规则,这眼下明显是滕萝对面的白棋势头更猛啊。
娘子又在揣摩什么?
“下完了?”
厉北堂盘腿坐在她对面,手越过棋盘去勾她的尾指,上翘的桃花眼诱惑迷人:“你又在琢磨流传下来的残局吗?”
“不至于,你真笨。”
诧异缠绕住心头,想起厉北堂从前不通棋艺,眨眨眼,丢出一句话砸在他头上。
“坏宝儿,居然说我笨。”
厉北堂堂而皇之勾住她的小拇指,挠滕萝的手心。
她抬眸不咸不淡注视了几息,将手撤回,“不陪你胡闹。”
眨眼间厉北堂瞬移到滕萝身后,从后环抱住她的腰身,将人靠在他怀中。
“娘子……夜已经深了。”
滕萝:“……”
“夫妻每天都要交流的。”他抓住娘子的手来来回回把玩,等人不耐烦后直接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俯身亲了亲她的嘴角。
眉眼弯弯道:“好不容易她们走了。”
“不要。”
厉北堂委屈极了:“你是不是厌烦我了?我不漂亮吗?”
红绮如花,妖艳如玉。一颦一笑自带风流气度,论说容貌,堪称楚都第一美男子的滕蔚在他面前也略显轻浮,虚头晃脑,脑袋空空,没一点真才实学,滕蔚怎么比得过厉北堂。
也就温逢月是极爱脸的。
滕萝如实回答:“漂亮。”
话头一转:“再装就出去。”
美男子也不可扰她道心。
良久,滕萝依偎在厉北堂怀中,檀口微张,轻轻喘息。反倒是厉北堂靠在床头姿态慵懒,透露出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不日我将秘密前往楚都,你好好留下来,不可引他人猜忌。”
厉北堂一咯噔,贪了,怎么成最后一次了。
“听话。”
“我不能去吗?”
滕萝掐他的软肉:“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剑圣进京吗?桓王……大皇子夺权之际,别人会以为你去站队的。别想了,你瞒不住。龙影卫首领的武功深厚,没人知道他到了何种境界,此时不宜与他对上。这回我如今有要事要做,我会让东泠假装我留在厉家,南汐随我一起。”
“大皇子进京是你推动的。”厉北堂将胳膊枕在脑后肯定出口,“好吧好吧,我不打扰你了,给我传信吧。好不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