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陶斟酌了片刻,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抬头看向相和时,眼神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相和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相和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想知道溪山境的事。所有的,你能记起来的事。”
相和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然后语气严肃了起来:“溪陶姑娘,你可知溪山境已经覆灭了千年。”
溪陶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可我却只知道这些,我想知道更多的关于溪山境的消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公子说,不灭金莲是溪山境的神器。我此番来冥界,为的便是那莲花。可说到底,我连溪山境是什么模样都不曾见过,溪山境又早早坍塌。我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找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相和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权衡什么。他正要开口,偏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溪陶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去。
江酌站在门槛处,一手还扶着门扇,面上的神情说不上好看,眉心微微蹙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溪陶身上。
“大师兄?”溪陶下意识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江酌迈步进来,反手将门合上。
他的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些,走到溪陶面前时才停下,低头看着她,面上早就恢复了先前的和煦。
“方才在外面敲了许久的门,一直没人应。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便自己进来了。”江酌这番话倒是没有撒谎。
溪陶心头猛地一跳。
她刚才太专注于和相和说话,确实没听见敲门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后背一阵发凉。
她猛地转头看向方才相和坐着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
对面桌前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桌面上的茶盏还在,两只杯子并排放着,一只满的,一只空的,可杯中的茶水纹丝未动,壶里的冷茶也仍是她倒出去之前的量。
溪陶的心跳得飞快,面上却强撑着没什么表情。
江酌在溪陶面前向来不见外,他径直走到桌边,目光在那两只茶盏上停了一瞬。
溪陶故作淡定的重新斟了茶。
“有客人来过?”江酌偏头看她,语气随意。
可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带着几分探究。
溪陶的指甲不自觉的掐进掌心,等感受到微微痛意时,她早就冷静了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没有。就是我自己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先前见大师兄你一个人下棋,觉着有趣,便倒了两杯茶,假装对面有人。”
她说完,还故意朝江酌弯了弯嘴角,倒确实像是无趣的模样。。
江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认同。
他“嗯”了一声,撩起衣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也就是方才相和坐过的那个位置。
他顺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低头抿了一口。
江酌喝了口茶,皱了皱眉:“茶水冷了,可以找外面的小厮换上一换。冥界虽然人少了写,但必要的服侍都还会说有点。”
溪陶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她盯着江酌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才和相和公子聊的那些话,以及这些日子积攒的那些委屈和疑惑,她故作抱怨的说道:“大师兄。你来冥界之后好忙。我每日在偏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去和冥主商榷事宜,去和玦尘魔君议事,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插不上手。在自己的屋子里都无聊到开始装作有人了。”
这话里真假参半,可溪陶说着说着,这埋怨的话语倒是愈发真了起来:“冥界的风水确实不如仙界,呆久了浑身都不舒服。这边也没有魔界漂亮,就连花园都有些死板。”
听着面前姑娘略带撒娇的埋怨,江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来看她,然后垂了眼,抿了抿唇,然后放下茶盏,语气软了下来,也确实带了继续哄人的味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以后几日我都会来你房中陪你,也会和你说清楚当前的进展。”
溪陶本以为自己会继续抱怨下去,可听到江酌这句道歉的话语,那些话反而哽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双手无意识的绞着。
这些话真的是溪陶想要听到的吗?
或许刚来冥界时的溪陶确实想要听见这些。
可现在的溪陶心中有了更多的疑惑,听到这番解释,倒也没了动容。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酌没有再走。
他陪着溪陶坐了好一阵,偶尔问她两句帛书上的内容看没看明白,顺带同她解释了一番。
可溪陶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溪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另一件事。
想了许久,她终究还是开了口:“大师兄。若是找到了往生莲,我想回败月轩了。”
溪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
江酌看着她,没有犹豫的点点头:“好。找到了就带你回家。”
溪陶弯了弯嘴角,可那笑意并没有真正落到眼底。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失的话:“大师兄,你会不会离开败月轩?”
江酌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溪陶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那么厉害,比三位长老加起来都厉害。冥主和魔君都争着抢你,败月轩这样的小门派,怎么可能留得住你。”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试探什么,也像是在把自己摆在一个太低的位置上,她知道这样不太好,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
“不会。”江酌摇了摇头,他明显有些意外,溪陶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溪陶抬起头来看他,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一圈,她并没有意识到。
江酌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刻意强调:“我不会离开败月轩。就算真有那么一日要离开,也会想带你一起走,我记得之前在别院你总说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若是有机会定要走走的。”
溪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心中在意的终究不是这个事情,无论江酌如何解释,也没有办法打消她心底异样的念头。
她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那些话。
相和说江酌和夕照曾经是故交,关系很好……
江酌自己则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过他认识夕照……
而相和还说自己同那位叫夕照的姑娘长的一般无二……
不管是谁,面对一个和自己长得相似、又和自己喜欢的人有旧情的女子,都很难不多想。
更何况她喜欢江酌。
她本就是一厢情愿的,如今看来,或许连一厢情愿都算不上。
她只是恰好和那个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罢了。
溪陶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尖一酸,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想要掩饰,可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落在了膝上的帛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酌起初没有反应过来。
他见溪陶突然低头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累了。
可下一秒,一滴水珠落在帛书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溪陶的肩膀微微抖着,双手攥紧了膝上的帛书,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
江酌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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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僵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溪陶哭。
这姑娘平日里总是没心没肺地笑,被他敲额头也只是捂着额头哼两声。
江酌还记得在昆仑境时,溪陶为了护他灵力透支险些昏迷,醒来时也不过是想偷偷跑开。
溪陶从未抱怨过什么。
可此刻她在哭,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哭声都压着不肯让他听见。
江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起身,在溪陶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直接把帕子塞到她手里,而是抬手,用帕子轻轻擦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
溪陶被他擦泪的动作弄得更加难受,偏过头想躲,却被江酌伸手捏住了下巴。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贴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我不会离开败月轩。”他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方才说了,要走也会带你走。你不是一直说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吗?我带你去。”
溪陶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大师兄,你……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溪陶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你对我好,我就会忍不住多想,忍不住觉得你对我是特别的,可你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或许根本不是我。
她只是摇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江酌看见她又有两颗泪珠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动作一僵。
他叹了口气,直起身来,而后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嗓音低低的,开口说道:“别哭了,都是小事。这段时间是我没有注意你的情况,大师兄和你道歉,怎样?”
江酌安慰人的话语落在溪陶的耳畔。
其实不管这个话说的是真是假,她作为女孩子欧度很难不动容。
溪陶也难得软了语气,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含糊不清:“大师兄这个架势,怕是平时没少安慰姑娘。”
江酌闻言一顿。
他微微拉开些距离,低头看着怀中姑娘哭的泛红的眼睛,重新半蹲在溪陶面前。
他言语认真的放慢语调说道:“这个你可冤枉我了。败月轩的传言你不是没有听过,哪些弟子们不是总说我要同我的剑过一辈子吗?我去哪安慰姑娘,你是第一个。”
溪陶被他说得一怔。
她抬眼看着江酌,他眼底的神色坦坦荡荡,甚至还有几分被冤枉的无奈,和平日那副疏淡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溪陶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可不管信不信,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总是让人心软的。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终究是没再哭了。
在大师兄面前哭成这样,可太丢人了。
江酌看着她的眼睛,这次他抬手用指腹擦去了溪陶眼角的泪。
他同溪陶对视了良久后,忽然开了口。他的语气很认真,和方才哄她时截然不同:
“溪陶。”
溪陶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江酌看着她,目光沉沉。
“若是我有朝一日终究要离开败月轩,我想带你一起走,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溪陶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去擦。
她不知道江酌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离开便离开,为何要带着她走?
这个事情怎这般像凡界话本子里的私奔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