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示意溪陶看棋盘:“在下相和。
溪陶脑子里嗡地一声。
相和。
这两个字她当然听过。
在败月轩的藏书阁翻找往生莲资料时,她曾无意间扫到过一卷记录天魔大战的残卷。
上面有一段话,她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可此刻那行字竟清晰得像是昨日才读过。
“相和战神,众人谓其为天界之柱石,天魔一战,背叛天界,畏罪自尽。”
溪陶盯着面前的男人,脱口而出:“背叛天界,畏罪自尽的相和战神?”
溪陶说出这话后,立马便后悔了。
这史书是天界写的,按照自己伟岸的师傅琼华长老的话来说,天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相和战神的事情她知道的并不多,但她知晓,这个事情的真相在六界中的其他五界,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相和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他平静地说:“你若信史书,那便是我背叛了。”
溪陶沉默了片刻,正想开口说自己真实的认识。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相和便插了嘴:“比起我的过去,我更好奇,你既然知道我,也该知道我死了很久了。”
相和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动作不紧不慢,“坐在你面前的应当是一缕魂魄。你不怕?”
溪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溪陶并不害怕。
“你是好人啊,为什么要怕。”
相和的手指悬在半空,那枚棋子差点脱手。
他抬眼看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好人?”
“我曾听说过你的传闻。史书上说你背叛天界,可六界除了天界,都觉得你没做错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但能让六界中的五界至今还念着的人,总不会太坏。”
溪陶认真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黑子。
相和盯了她很久,久到溪陶有些坐立难安。
任何人被一魂魄盯着半炷香时间,想必都会坐立难安。
他终于说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还是同从前一般。看人只看本心,从不问对错。”
溪陶愣了一下:“你从前认识我?”
相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将棋盘上的黑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罐里。
“你方才说你叫溪陶。”他说,“溪水的溪,陶然的陶?”
溪陶点了点头。
“好名字。你该回去了。冥界的夜不短,可人间的梦也不长。”
溪陶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黑子:“可你还没告诉我,夕照是谁,你为什么叫我夕照姑娘,你为什么说我应当认识你……”
一整晚的疑问化作疑云,缠绕在溪陶心头。
“你回去问那位魔族之人吧,他比我更清楚这一切。”相和打断了她。
溪陶有些疑惑的拧了眉。
魔族之人,说的是那位玦尘魔君吗?
可自己同他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际,他能知道什么?
天色不早了,溪陶终究还是起了身准备离去。
相和没有拦她。
他只是盯着那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你的容貌明明和我千年前第一次见你没有什么变化,可为什么那些人都认不出你?”
溪陶走出亭子,走出彼岸花丛,走过那座宽大的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桥的另一头,亭子还在。可亭中已经空了,石桌上只留着一方空棋盘,黑子与棋罐都不见了踪影。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溪陶站在桥中央,握了一枚不小心顺出来的黑子。
她低头看了眼手心的棋子,手心里那冰凉的触感告诉她,方才的事是真实的。
她把黑子揣进怀里,快步往宫殿的方向走。
回偏殿的路比来时短了许多。
溪陶推开殿门时,里面空无一人,灯盏还亮着她走之前的那一豆幽绿。
那天夜里,溪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座亭子,相和还在下棋。
棋盘上还是密密麻麻的黑子,可这次溪陶看清了其中几枚棋子的位置。
那几枚棋子的纹路和旁边的棋罐完全不一样,是墨绿色的柳叶形状。
相和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说:“夕照姑娘,该你了。”
溪陶低头,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方棋罐,里面全是白子。
她捏起一枚白子,嘴角勾出一抹笑,大胆又任性的举子落天元。
相和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你还是这样,总往难处走。”
溪陶想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了。
亭子、棋盘、相和的脸,全都化成了水中的倒影,晃了晃便散了。
她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昨夜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溪陶早就没了探究的性质,除了被大师兄搁置的往生莲,她现在还多了一个问题——
夕照是谁?
等溪陶在床上神台清明后,她终究还是去找了江酌。
在冥界这种荒无人烟,且基本没人认识的地方,大师兄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溪陶推门进去时,意外发现大师兄怎和玄渊和玦尘在一块?
这三人何时这般熟悉了?
江酌看见溪陶之时,显然有些意外。
前些日子溪陶来时,总会被外头看门的小厮拦下。可今日不知为何,看门的小厮并未通报。
好在他和玄渊、玦尘三人,也只是在一同用早膳而已。
江酌看见了溪陶面上一晃而过的疑惑,他放下筷子,询问道:“溪陶,怎么了?”
玄渊和玦尘二人对于溪陶的到来也有些意外,好在几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面上的诧异不过是几秒而已。
玄渊很快就招来了人,顺便让溪陶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面前很快摆上了一碗热粥,几碟精致的小菜。
可溪陶对于面前的饭菜并无胃口。
江酌看出了溪陶的欲言又止,他说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溪陶抬眼望了望同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另外二人,终究还是直接的开了口:“大师兄?夕照是谁?”
偏厅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要不是溪陶还能疑惑的看着众人,不如她断然以为时间被静止了。
玄渊端碗的手微微一僵,玦尘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江酌也明显呼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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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目光在溪陶脸上定了一息。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江酌问。
“我不知是梦还是现实,我见到了一个魂魄,他唤我夕照姑娘。”溪陶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把相和的名字说出来。
江酌挑了挑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溪陶见着众人异常的模样,开了口:“我感觉,你们似乎认识这个叫夕照的姑娘?我和她长的很像吗?”
江酌抬起眼来看她。
晨光从偏厅的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又模糊。
他看了溪陶很久,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透。
这个名字曾经在千年中都是江酌的禁忌。
玦尘终究是看不下去了,接话道:“我是认识夕照,是仙界的一位普通仙子罢了。”
玦尘打量了溪陶两眼,继续说道:“若要说句实话,其实你和夕照姑娘长的并不算相像,只是你们修炼的功法略有相似,这世间修炼万防之术的人少之又少,故而这才将你们二人认错罢了。”
玄渊也在一旁接话道:“冥界孤野魂魄多之又多,这些话不值得信。”
信任最经不起动摇,但凡心中有了怀疑的念头,那念头便如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
溪陶是喜欢大师兄的,她也很信任大师兄,可很多事情大师兄若是没和她说清楚,她心中总要存有一点怀疑。
江酌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认同玄渊和玦尘的想法。
而后他很快找了借口让溪陶同自己出去一遭。
他从袖中掏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而后说道:“若是这些日子睡不好觉,便来寻我,丹药也好,术法也好,我总能让你安然入睡的。不想相信除了我之外的人说的话,特别是梦中的人。”
江酌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而后将那卷帛书塞进了溪陶手中。
其实这只是本普通的六界历史罢了,江酌给这些,也只是为了让溪陶消磨一下时间。
毕竟自己这边的事情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证溪陶不会知晓自己的计划。
只有不知晓,才能安稳的引诱她入局。
江酌面上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溪陶,这是关于六界的过往,或许能从中窥探出一点往生莲的事情。”
这些日子,溪陶心中其实有些不满。
从残星阁到冥界,所有人都告诉她往生莲在冥界,可来了冥界之后,她连往生莲的影子都没见过,只听到“再查”“先查”“等消息”。
她在冥界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若是如此,江酌又为什么要带她在身边?
明明自己只是个拖油瓶。
溪陶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大师兄,往生莲的事,我们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江酌偏头看她,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线索指向忘川一带,我已经在查。”
“怎么查?”溪陶追问,语气比平日认真了几分,“你们在密室里商议了几日,商议出了什么结果?忘川这么大,从哪里开始找?”
江酌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冥界的事比你想象中复杂。忘川之下是冥河,冥河之下是九幽,往生莲若真在冥界,多半是在九幽。九幽之地阴煞极重,你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