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陶抱着棋罐的手指微微收紧,罐身冰凉的釉面贴着掌心,却压不住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的温度。
江酌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尾音同平日里无甚差异。他手上动作也没停,随手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可落在溪陶耳朵里,那轻轻的一尾音却能激起她心中的一池涟漪。
她咬了咬唇,思考怎么接下这句话。
譬如——
“大师兄对师妹的在意自然是理所应当啦”,或者“池间师兄对黄白俗物或者口腹之欲也很在意啦”。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抬头时,看见江酌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往都不一样。
往日的江酌看她,眼底多是清明的纵容,像看一只闹腾的雀儿,偶尔嫌烦,偶尔宠溺。
可此时他看她的目光,倒像是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刻进去。
溪陶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把棋罐往桌上一搁,石子撞在罐壁上叮当响:“大师兄,你、你莫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何时同你开过玩笑?”
溪陶噎住。
确实,江酌不常开玩笑,他连打趣都带着三分冷淡,能省则省,能噎则噎。
他若认真说了一件事,那便是真的。
棋盘上的山河纹路缓缓暗了下去,白子与黑子各自散落在青白水纹间,再无人落子。
风从竹林里钻过来,吹动石桌旁两人的衣摆,溪陶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江酌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替她压住,可到底没有伸过来。
溪陶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终究还是决定扯开话题:“大师兄,那往生莲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话一出,石桌旁那点刚刚酝酿起来的暧昧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江酌的手收了回去,面上那点柔和的东西迅速淡去,重新变回平日里那副疏淡的模样,甚至多了几分逃避。
他看着溪陶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两息。
“往生莲在冥界,线索指向忘川一带,具体的位置还需再查。”他信口胡诌道。
其实那往生莲,就在自己的袖中。
溪陶追问,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怎么查?冥界这么大,总不能我们四处乱撞。玄渊是冥主,他若肯帮忙——”
江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玄渊那边我会去谈。你这两日先歇着,冥界不比仙界,你身体受不住。”
溪陶猛地抬头:“我身体没事!在偏殿歇了两天已经完全缓过来了。大师兄,往生莲是败月轩的事情,我也该尽一份力!毕竟大师兄都带我过来了,肯定是觉得我能帮上忙的吧?”
“溪陶。”江酌叫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冥界的事比你想象中复杂,往生莲的下落我会查,你跟着我就好。”
溪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她跟着江酌从竹林里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谁都没再说话。
溪陶走在后头,看着江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郁闷。
大师兄说在意她,她该高兴的。
可来冥界不就是为了往生莲吗?不去调查往生莲的线索,她呆在冥界终究是有些良心不安。
溪陶回到偏殿后,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摸着自己腰间的板砖,指腹沿着砖面粗糙的纹路摩挲。
虽说她和大师兄现在在情感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关系,但是在败月轩的事情,自己与大师兄似乎越走越远了。
溪陶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确实喜欢大师兄,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大师兄瞒着她的事情,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他为什么来败月轩,他说过,可溪陶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模棱两可。
他在残星阁和谁说了什么,她不知道。
他来了冥界后,消失的那些事情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像个局外人。
溪陶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偏殿木色穹顶,忽然觉得这座殿宇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冥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在败月轩时,每天日升月落,云卷云舒,连瀑布溅起的水花都是亮的。
可在冥界,天穹永远都是那般没有生机,空气和光芒都是散漫的、陈旧的,让人分不清昼夜。
溪陶在偏殿里坐了许久,直到殿内的幽绿灯盏亮起又暗了一回,她才意识到……
又是一天了。
任由时间怎么流逝,溪陶却并无睡意。
溪陶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偏殿外的回廊空无一人。
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七绕八绕的,不知怎的走到了宫殿门口。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边走,可她总觉得自己对于冥界很是熟悉。
她感觉到冥界的昼夜难辨的天色让她变的越来越不正常了,有时觉得现实像是梦境,有时又觉得梦境像是现实。
或许在冥界,本就没有现实和梦境的区分。自己的那些怪异感,本就是每个来冥界的人都会有的感受罢了。
面前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
溪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脚步却没停。
她路过几个稀疏的行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抬头看她,也没有一个和她说话,只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石板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座桥,是自己刚来冥界时见过的那座桥。
桥下是一条漆黑如墨的河,河面上浮着淡雾,雾里隐约可见一片一片红色的花。
彼岸花。
溪陶站在桥头,看着桥对面那片开得正盛的红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一定来过这里。
那桥、那花、那桥下黑沉沉的河水,她分明从未见过,可她能够准确的说出后面能够咯你就按什么。
就比如,如果她走过这座桥,就会看见一个女人。
溪陶抱着满心疑惑走过那座宽大的桥,果不其然,她在桥的尽头看见了一位穿着红衣的女人。
那女人看见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的同她点了点头。
溪陶早就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半梦半醒着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桥的另一头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平地上开满了彼岸花,红得像血,又像烧着的火,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花丛深处有一座亭子。
那亭子不大,四角飞檐,通体墨色,在满目红色中格外醒目。
亭子里有一道身影,溪陶远远便看见了,那是一个男人,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他在下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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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陶走近了些,脚步落在彼岸花丛间的石径上,踩碎了花瓣,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那亭中的男人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是黑的,棋子也是黑的,整盘棋子均是黑色,并无白子。
是单色棋。
他一个人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溪陶不知怎的,她穿过花丛,踏上亭子的石阶,站在了石桌的另一边。
那男人还是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指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
溪陶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方棋盘,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类似于盔甲的服饰,头发披散着,面容在亭子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一个人在下棋?”溪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花丛间格外清晰。
那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溪陶,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溪陶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正想伸手去摸时,那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得见我?”
溪陶愣住了:“我难道应该看不见你吗?”
那男人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来回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
溪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起身告辞时,那男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他的动作很轻,可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在溪陶耳中却重得像一记闷雷。
“夕照姑娘。”
“好久不见。”
溪陶整个人僵住了。
溪陶盯着面前的男人,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你叫我什么?”
那男人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果然不记得了。”
溪陶攥紧了腰间的板砖,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问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坐在这里。
可她的身体在听见夕照二字时,像是被钉在了石凳上,动弹不得。
亭外的彼岸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红色的花瓣落在石桌边缘,落在棋盘上,落在那男人玄色的衣袖上。
“我是谁?”溪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问自己。
那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棋盘上将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拿起来,放进了溪陶的掌心。
棋子冰凉的触感贴着溪陶的掌心,她低头一看,那黑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竟像是活的。
“我在这个地方坐了千年,你能再次找到我,便是缘分未尽。”那男人说,语气平淡,可溪陶听得出那底下的暗涌,“坐下吧,我同你下一局。”
溪陶握着那枚黑子,看着面前这盘漆黑的棋局。
她根本不会下棋,连黑白棋都是几日前才刚学的。可此刻她看着棋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子,却总觉得每一枚棋子的位置都眼熟得很。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坐在对面,和某个人下过同样的棋。
“你叫什么?”溪陶说。
那男人看着她,眼底的黑沉忽然化开了些,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