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陶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棋盘上。

    离得近了,她才发觉这棋盘比远处看着更为精妙。

    青白二色的棋子并非寻常玉石,倒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灵石打磨而成,棋子内部隐隐有光晕流转,像是封着什么活物一般。

    溪陶伸出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不敢贸然触碰:“大师兄,这棋盘里面是不是真的装着东西?”

    江酌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西南角的一处“山脊”上。

    棋子触及棋盘的瞬间,一道极淡的涟漪从落子处向外扩散。

    溪陶仿佛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流水声,就像真的有一颗石子落入了山涧。

    “这是山河棋盘。说是棋盘,其实更像是一方缩小的天地。你看这些山川河流……”江酌的声音不急不缓,说及此处又停了下来。

    “你喜欢吗?”

    他指尖沿着一条青色的纹路缓缓划过。

    溪陶眼眸亮晶晶的看着这个棋盘,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般好物,她自然是喜欢的。

    “其实这棋盘里的一方天地都是真的。这棋盘里封着仙界山川的缩影。你若用灵力探入,能看见棋盘中那处山峦的具体模样。春日山花烂漫,秋日层林尽染,都随着真实的天时流转。”

    溪陶瞪大了眼:“真的?那这棋盘岂不就是一个小小的仙界?”

    江酌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只是景致罢了,没有活物,没有灵气,只是空壳。当年炼制此物的人……是想用这种方式记住仙界最美的模样。”

    溪陶一直抬眼看着江酌,那日睡醒时江酌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过于放在心上便总让人对于这人过于在。

    江酌面上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指尖又在那条“河流”上点了一下。

    青色的水纹随之漾开,溪陶隐约看见了一座山的轮廓从水波中浮起,山峰覆雪,山腰缠云,山脚有一片梅林正开着白色的花。

    “你知道这是仙界哪吗?。”江酌的声音低了些,“这是溪山境,万年前的溪山境。”

    溪陶心头猛地一跳。

    她记得先前大师兄同她谈起过溪山境,大师兄似乎于此处有些别样的记忆。

    溪陶没有纠结于这个事情,自然也不想让江酌再想起伤心往事。

    她岔开了话题:“大师兄,你教我下棋不。”

    江酌偏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溪陶弯了弯眉眼,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雀跃:“你方才不是问我会不会下棋吗?我想学。这么漂亮的棋盘,若只是摆在这里看,岂不可惜了?”

    江酌沉默了一瞬,随即唇角微微弯起。

    “好。”

    他抬手从棋盘上收回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又取了一枚黑子,将两枚棋子分别放在溪陶面前。

    “规则很简单。你执白,我执黑。白子先行,落子后棋盘会自行感应。你若落在一处‘山头’,那处山便会亮起,表示你占据了这方地界。你若落在‘河’中,河便为你所有。最后以占据的山川数量定胜负。”

    溪陶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

    “听起来倒是不难。”

    “试试。”江酌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溪陶捏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方悬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一处看着顺眼的“河谷”旁。棋子落定,那处河谷果然泛起一层柔柔的白光,河水的纹路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这样就成了?”溪陶惊喜地抬头。

    “成了。”江酌颔首,随即拈起一枚黑子,几乎没有犹豫便落在了一处“山关”之上。

    黑子落定,那处山关陡然沉入墨色,与旁边几处黑子隐隐连成一线。

    溪陶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棋盘上已经有三处“山河”被黑子连成了一片。

    “大师兄!你下这么快!”

    江酌挑了挑眉:“兵贵神速。”

    “你这……”溪陶盯着棋盘上被黑子团团围住的白子,无奈的抿了嘴,“你是不是让都不肯让我一下?”

    江酌一本正经:“下棋如对敌,让了你便学不到东西。”

    溪陶哼了一声,正想反驳,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哟,下棋呢?”

    玦尘的声音从竹林外头飘了进来,带着他惯有的懒散。他晃晃悠悠地迈步进来,目光落在棋盘上时脚步一顿。

    玦尘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他自然是知道江酌为何要将这棋盘拿出来,可以他还是故意说道:“山河棋盘?你竟然把这个拿出来了?”

    江酌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玦尘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溪陶身侧的石凳上坐下,伸长脖子看棋盘上的局势。

    看了两眼,他忽然笑了一声:“溪陶姑娘,你这是被围了呀。”

    溪陶面上一红:“我才刚学!”

    “刚学?”玦尘瞥了江酌一眼,“那他可真是下手不留情。”

    话音刚落,竹林外又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什么好东西,竟连玦尘都引来了。”

    玄渊披着那身玄色长袍,负手踱步而来。

    他今日倒是没戴那副冥主的威仪,头发半束半散,看着比先前在殿中时闲适许多。

    目光扫过棋盘,他眉毛一挑,也在石桌旁落了座。

    玄渊看着棋盘上那些流转的纹路,嘴角弯了弯:“你们二人倒是好雅兴。”

    四人各坐一方,石桌不大,棋盘一放便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的空处勉强够几人搁手。

    溪陶左看看玦尘,右看看玄渊,再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江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四个人,一方棋盘,一张石桌,各具一方,四足鼎立。

    这念头一冒出来,溪陶竟觉得有几分压迫感和使命感,毕竟身边的人可都是一界之翘楚……

    现在竟然同自己做在一处,讨论这下棋的方式?

    江酌见着溪陶犹豫,指尖敲了敲桌子,提醒到:

    “继续下。”

    溪陶捏着白子,在棋盘上找了半天,终于看准了一处还没被黑子围住的山脊,小心翼翼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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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光亮起,山脊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雪线,像是山顶落了初雪。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江酌的黑子已经跟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山脊下方的一处隘口,将她的白子与旁边那条河谷之间的联系截断了。

    “大师兄,你太奸诈了!”

    江酌面色坦然:“兵不厌诈。”

    玦尘在旁边笑的光风霁月,颇为好看:“溪陶姑娘,你这大师兄看起来是丝毫不让你呢。”

    溪陶正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突然间,那枚白子在她指间亮了亮。

    溪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什么异样。

    她试着将棋子放在棋盘上,白子落定后,周围几处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山河纹路竟然重新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

    “这是……”溪陶眨了眨眼。

    江酌的目光也落在棋盘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玦尘和玄渊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棋盘上,溪陶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周围,四道山河纹路同时亮起,白、青、绿、蓝四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棋盘中央汇成了一个极小的漩涡。

    漩涡转动了几息后缓缓消散,可那几处山河的纹路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像是被溪陶的灵力浸润过一般。

    “你的灵力能唤醒棋盘里的山河。”江酌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溪陶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深了几分。

    溪陶有些不安地缩了缩手:“我……我没做什么,就是正常落子。”

    “我知道。”江酌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从棋盘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还给了她,“这棋盘与你有缘。”

    玦尘在旁边咳了一声,拖长了语调:“何止是有缘啊……”

    江酌一个眼刀扫过去,玦尘立刻闭了嘴,故作无知模样。

    玄渊倒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道:“山河棋盘本为神器,能够拿出来还能允许小仙子你这般使用,说明江公子本就在乎你。故而同神器有缘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话一落,石桌旁安静了一瞬。

    溪陶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江酌的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搁回棋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玦尘本就是江酌麾下的魔君,玄渊可以不怕事大,他可不行。

    他见着事态不太可控,立马拉着玄渊准备撤离:“看你二人下棋颇为无趣,我同玄渊去其他处逛逛,你们继续。”

    玦尘立刻朝玄渊挤了挤眼。

    玄渊拍了拍衣服,也起了身,对玦尘说道:“走了,既然来了冥界,来者都是客人,那我便也不耽误人家师兄妹说话。”

    玄渊和玦尘二人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溪陶颇为尴尬的坐在此处。

    “玦尘魔君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溪陶盯着怀里的棋罐,声音闷闷的,“他就是爱开玩笑。”

    江酌将最后一枚黑子放进棋罐,手收了回来。他看着溪陶低垂的眉眼。

    “并非开玩笑,我确实在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