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小仲马的好友,凡尔纳是最先注意到对方感情危机的人。

    说起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不得不提到那天圣诞夜里,小仲马接到的那个伪装成雨果的电话了。小仲马这人也实在是倒霉,好巧不巧,那天还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巴黎,其他超越者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了别的城市,所以他也没怀疑,直接按照电话那头假雨果所说的那样去了塞纳河畔,可迎接他的就是绑架。

    歹徒其实绑架不了他,他的【茶花女】足以让他轻松脱身,可有人提前打探好了消息,已经潜入了他家里,挟持了他的爱人,勒令他交出情报。

    小仲马几乎没经过几秒犹豫,就答应了。他答应得太快,就好像机密情报在他心里其实并不重要,这帮伪装成歹徒的异国间谍都怀疑了一下,担心对方会不会胡诌,告诉他们一些假情报,可测谎仪显示,对方完全没有说谎。

    “你们应该知道我没有说谎。”对方说,“现在,信守承诺,把他放了。”

    “……”间谍诧异地看着他,这个从无劣迹的法国超越者这么轻易就交出了这种足以让他上军事法庭的重要情报。

    “哼,”间谍讥讽地笑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命令潜入对方家中挟持人质的下属离开,还有闲心和敌国超越者聊天,“法国人,你们法国人。对你们来说,家庭好像比国家更重要。”

    “……”对方沉默不语。

    “有趣的法兰西,自由的法兰西。”间谍在对方的注视下,从一位空间系异能者开辟的通道中离开,临走前,还说,“好了。我没有伤害他,你大可放心。”

    而小仲马则站在原地,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

    可他也确实没得选。一边是情报,一边是家庭,换做大多数法国人,都会倾向于后者。

    他把一些机密交出去了。虽不至于因此死什么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事,说到底也是违背了原则的,他还记得他发下的誓言,从他从加入法兰西异能局的第一天起,他就发誓效忠法兰西,但他这辈子不是只立下过这么一个誓言。

    他也对利安德发过誓。

    或许利安德并不记得,但他说过这么一句话:“我甘愿为你做牛做马。若你遇到危险,我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弃你。”

    他违背了对法兰西的誓言,可上帝不会过来拷问他的良心,其实哪怕他违背了昔日要保护利安德的誓言,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对方也不会勒着他的脖子质问他,叫他良心不安,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是,对方要是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活的了。

    他不可能放弃利安德。比起这个,对他来说,承认自己不是法兰西人反倒要更简单。

    在这么一刻,他不想当法国人。他选了利安德,敌人把利安德和其他东西摆在天平两边,他就只能选利安德。

    除利安德以外的,都是其他。

    我是做了错事。他对自己说,可我也不后悔,我曾为了国家杀人,也曾为了国家上战场,我已经手染鲜血。我以前从不愿做恶事,可我为了完成国家的任务,还是去做了,上帝为此会拒绝我上天堂。

    他已经尽到一个法兰西人的义务了,现在更需要履行的是对家庭的责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利安德去死。

    更何况,错的也不全是他一个人。他很想知道,是谁泄露了他的异能?是谁用密钥解开了他送给利安德的那朵白茶花?知道他异能密钥的人必定出自他们内部!

    那朵花明明能保护好对方的,一切本不会发生的,他的生活和爱情本应一帆风顺,他应该和利安德白头到老,而不会有现在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

    ……

    不,他不能这么激动。那就像个疯子一样不体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发生的事。

    因为这件事,他被监禁了三个月,还挨了鞭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挨一次。不过这都是次要的,他只期盼着这三个月快些过去,他很想念利安德。

    他没想到会在父亲的公馆碰到利安德,更没想到会撞破他们的奸.情。他一开始还用各种借口替利安德解释,可后来证据确凿,他没办法否认了。

    残酷的现实击垮了他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利安德了,他要怎么面对这个事实,他的挚爱趁他不在的时候和他父亲搞到了一起?

    他没脸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哪怕是自己回头想想这件事,都会觉得万分煎熬,更别提将伤口撕开给人看了。

    “……我不知道你和德拉克罗瓦怎么吵的架。”凡尔纳不知内情,还在劝说他们和好,“但你们都快结婚了,他要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就原谅他算了,实在不行,你就仔细想想,比起放弃他,放弃这段感情,低头认错是不是更好接受一点。”

    凡尔纳自从上次帮他送利安德去剧院之后,就认识利安德了。对方当时还挺惊讶,问他是怎么追到这种闻名巴黎的大美人的,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是这样的,他莫名骄傲地回答,是对方主动吻自己的。

    ……算了,不提也罢。

    凡尔纳似乎认为他还放不下利安德。

    “不,”他立刻说,像是在急着否认什么,可仔细一想,心里又空空的,不知道在反驳什么,声音也变低了,“绝对没有……”

    “我倒是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让你这样的……痴情种死活不肯求和。”凡尔纳说,“我还以为你会马上想通,然后去找他和好呢。原来对你来说,低头比放弃更难?”

    “……”他又不说话了,沉默地扭开头,不愿再听好友的劝解了。

    ……

    后面几天,利安德打来过电话,可他在电话旁站了许久,也没有接。他多想硬气一些,有骨气一些,语气冷硬地告诉对方:

    ——我们结束了。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利安德打的第一个电话,他没有接。他在家里走来走去,心想,对方要是再打第二个电话,自己就和对方划清界限,不过对方可能也根本不会打第二个电话来了,对方以前就会因为他没接到电话而生气,由此可见对方那种骄纵而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个性。他现在没接电话,对方从他这里碰了壁,说不准就去找其他情人了。

    毕竟对方有那么多情人,甚至还包括了他父亲。

    他想起了从前去剧院看对方演出时,有时候也会碰到一些相貌俊俏的贵族,他们想见利安德,那副殷勤的样子,就像以前的他一样,他当时没觉得有危机感,还沉浸在温言软语营造的爱情幻觉之中,以为自己能使浪子回头,现在才意识到那些人或许也是利安德的情人。

    他一想到这个,怒火就蹭蹭蹭地往上涨,暴怒得像头狮子,心里还挤满了浓浓的怨恨——为利安德的贪婪、自私。

    你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选择伤害我?

    难道我在你眼里真的只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我难道就这样无能,甚至满足不了你的需求,使你这放.荡不堪的人仅仅不到三月就忍不住去找别人上.床?而那个人甚至是我的父亲?你就这么不挑?

    他几乎要因为过去的深爱而开始憎恨那个人了。

    之后利安德也没有再来电话,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但他就不生气吗?

    他越是想,越是怨愤难当,可他一想到那张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的脸,那种激烈得过头的负面情绪又猛得往下落了一下,他为此一惊,难道他真就如此轻贱自己,即使发生了这样耻辱的事,也要选择原谅?

    不,他绝不能原谅,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在屋子里踱步,告诉自己,他绝不能若无其事地变回那条听话的狗了。

    他不应该将利安德的好处记得那么清楚,他也应该记得对方的坏处,他既要知道对方的美丽,也要明白这美丽背后的轻浮,既要知晓对方适时的温柔和可爱,也要猜到那柔和语气里藏着的轻贱与忽视,如此一来才不会猝不及防遭到恶劣对待。

    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就好像喂了狗一样。他把心送给利安德这种人,简直比丢在垃圾桶里还要浪费。

    他多想问几个问题:难道美丽的人就一定轻浮?难道痴情的人就一定遭人轻贱?

    那他何不做个同样轻浮的人?找他十七八个情人,每天换一个,带到利安德面前去炫耀——没错,他就该这样干,他不能再窝囊地给人当狗了。

    ……

    利安德近期又进行了一场演出。他的口碑早就立起来了,每次表演都座无虚席,可他最近不知怎的,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表演还是照常完成,旁人看不出什么区别,可就是没那么投入了。

    他觉得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吃好。他决定以后都不在家里吃了,要吃饭就出去找家餐厅,虽然餐厅的菜也不见得就做得好吃,但总会找到合他口味的。

    演出结束后,他一如既往地收到了不少人的见面请求,可这其中没有他感兴趣的,于是都推了。他今日起得有点早,这会儿就有些犯困,趁着没人,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然后去找院长——对方之前说有事要交代他。

    他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途中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地板光滑发亮,阳光从旁边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十分漂亮。现在他们歌剧院要比以前风光多了,靠着大笔大笔进账的钱,已经将陈旧的装饰都翻新了一遍,还扩建了一番,从外面看,也不让人轻视。

    现在观众都走了,他迎面只碰到零星几个人,很容易就能应付过去,很快就到了办公室,院长早已在里面等着他了,而且还有一位陌生人,对方穿着考究的西装,像个上流社会的绅士。

    “日安,德拉克罗瓦先生。”绅士说,“您可以叫我伯特兰。”

    “日安,伯特兰先生。”利安德说。

    “是这样的,我是马赛歌剧院的总经理,我想邀请您去马赛歌剧院演出,演出内容是《图兰朵》,目前我们院内对此决议都投了赞成票。”伯特兰说,“您意下如何?”

    “这个,我需要和院长商量一下。”

    对方了然点头,通情达理地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您同意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近段时间都会待在巴黎。”

    对方给了利安德一张名片。

    等对方走后,利安德对院长说:“您要跟我交代的就是这个?”

    “是的,我本来想直接和你说这事儿,可马赛经理恰好也在,我就让他自己和你说了。”院长说,“怎么样,马赛歌剧院很不错,要去吗?”

    “我没什么意见。”利安德这么说着,忽然又补充了一句,“我最近比较闲,去也可以。”

    “那我找个时间再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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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来详细聊聊。”院长说,“好了,你今天可以下班了。”

    还没到中午,利安德就早早地下了班。其实他平时也不会这么早下班,只是今天的表演恰好排在上午,院长也没有那么黑心,不会让他上午下午连着演,所以演出结束后自然就是自由支配的下班时间了。

    他回家补了个觉,可越睡越困,中午醒了一次,想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可他的意志抵不住睡意,眼皮子一盖,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就是下午三点,他打着哈欠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把剩下的瞌睡赶跑了。

    他下楼看了会儿电视,听到微波炉的“滴”声,就去把热好的牛角包拿了出来,然后重新回到沙发,慢悠悠地看着电视,不知不觉间已经混着牛奶吃完了。

    他现在感觉不太饿,可以坐在这儿看好几个小时的电视,可他感兴趣的栏目正在重播,播的是他早就看过的内容,他没有再看一遍的兴趣,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扭了一下换台的机械按钮,然后电视上就换了画面,变成了新闻,这就更无聊了。

    这年头法国电视总共就两个台,没有太多选择。

    这么一来,利安德也没了继续看电视的打算。他看了一下时间,才三点半,或许他可以去一些不常去的地方走一走,只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就行。

    他出了门,可还没有想好到底要去哪里,莫名其妙走到了公交车站附近,于是上了车,可他没有带票,看来又得临时向司机买票了。

    他对着驾驶室的人说:“您好……”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司机的脸,真巧,他见过对方,就在他穿越的第一天,他也搭了这位司机的公交车。

    “好久不见,先生,”他一看是熟人,立刻扯出了笑脸,“如您所见,我没有提前买票,现在不得不叨扰您,向您临时买张票了。”

    他递过去2法郎,他记得票价是这样没错。

    对方看了他一眼,似乎也认出了他,只收了他1法郎的钱,就像在地铁站买票一样便宜。趁着这会儿人少,司机还和他闲聊了起来:“我记得之前连着好几天都会碰到你,后来你忽然不来了。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坐公交了,还是独独不坐我这一趟?”

    “那当然是不坐公交了。”利安德抬起了眉毛,“您可千万不要误会。”

    “没有,没有,”对方说,“我就是想开个玩笑,好久没看到像你这样让人开心的乘客了。”

    他们聊了几句,利安德就上了二层,透过窗户看风景,前面经过的街道他很熟悉,都是他常来的地方,可后面的景色就渐渐变得陌生了,一直到经过河边,他才发现原来这趟车还会经过塞纳河畔。

    “这里有站点吗?”他去问司机。

    “有。你要下吗?”

    “要。”

    车停了,就停在塞纳河附近。利安德下了车,发现河边风挺大,他之前在公寓附近那边散步没觉得有什么风,到这儿却差点被风吹走。

    还好他穿了件大衣,里侧加绒的那种,风再大也不会很冷。

    他发现自己的运气其实还不错。每次坐公交,人都不是很多,出来看风景,或者散散步,路上也不会有太多人,所以他就有了慢慢闲逛的空间,不至于被人挤着走。

    利安德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清澈河水,又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幸运之处,人们往河里排废水,导致一些河段的水流变得浑浊,也不太好闻,可他恰好就能看到如此清澈的河段。

    他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看了许久,像是看得入迷,可脑子里想的事情却与河流本身没多大关系。

    他在想,圣诞那个夜里,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听了那通电话,可又没有听得太仔细,只知道地点在塞纳河畔,除此之外,他还从大仲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可那些更详尽的细节,却没有人能告诉他,所以只能靠想象填补。

    他倒是想问问小仲马,可对方不接他电话,他打了两个电话过去,对方都不接,尽管他确实有错,可对方这样对他,他也不想上赶着。

    圣诞后一天,他发现花瓶里的白茶花枯萎了,玄关处也莫名出现了一串泥脚印。他一开始以为是小偷闯了进来,可事实并非如此,闯入者来此并非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杀他——如果小仲马没有为了他的安危让步的话,他本来是要死的,迎接他的或许会是睡梦中的安详死亡。

    “……”

    他承认他有一点感动。这也是他会主动打电话给对方求和的原因,在那件事之后,对方不再来找他,他想了很久,都想好了要怎么道歉,才给对方打去了电话,可对方却没接,将他真心的歉意拒之门外。

    他没有生气,过了几个小时,他确认给了对方充足的考虑时间,又打去了第二个电话,但对方还是没接——他觉得他是时候开始生气了。

    他是讲道理的,可也没有那么讲道理。要知道他以前做了对不起情人的事,可不会道歉,结果现在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真心地想道歉,却被人拒之门外

    他愿意低头,对方视而不见,这让他有种脸皮被丢到地上踩的感觉,一时间羞愧也没有了,歉意也没有了,他高傲惯了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不能一直这样上赶着。绝对不行。除非我想反过来当他忠诚的奴隶,但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