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安德的背叛几乎让小仲马气得要杀人。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水,原本负责管控他的人反倒不敢对他多加管束了,都怕这位超越者真的气昏了头,怒而杀人——虽然他们暂时有着管控他的权限,可超越者的力量到底是令人畏惧的。
小仲马一言不发,开了车去利安德的公寓。期间,他一直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要冲动,可事实是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他开车的手都在抖,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怒极攻心,抖着手,简直怀疑心脏要在胸腔里爆裂。
他深呼吸,把车停在了路边,靠着外面的冷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半晌,他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冲动了,才回到车里。他的看管者们都跟着他,原本看他下了车,还怕他会为了发泄情绪而造成不好的影响,可他只是颤抖着点了根雪茄,看管者们从背后观察着他,发现他的呼吸频率不那么急促了,猜想他或许是平复下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您怎么样?”
好半天,他们才敢上前询问。
对方回过头来,看呼吸已经平静了,脸上却泪流满面。
“……我没事。”对方把雪茄熄了,扔进周围的垃圾桶里,面无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唯独那未干的眼泪实在刺眼,连旁人看了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是遇到了世上最伤人的事,才会一边说着没事,一边不自觉地流泪。
他从没有哪次眼泪流得像这次一样凶,简直止不住。他知道一个人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可他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
他可以忍受背叛,可那背叛不能来自利安德,那是他的挚爱,他的妻子,他认定要携手一生的人,他一度以为,他不会再爱一个人超过利安德了。
越是爱,越是伤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他久久没有想起的事,利安德是个轻浮的家伙,他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件事,可他只在最初短暂纠结过,等迈过了这道坎,他就不在乎了,只要他能紧紧攥着这个轻浮浪子,他就不在乎对方曾有过多少位情人。
……只要对方现在只有他一个就好。
可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也破产了。他不知道怎样劝说自己挽回,正如他不知道利安德为什么连短短三个月也不愿意等,迫不及待地找了新的情人——那个人甚至还是他的父亲,他这辈子最憎恶、最瞧不起的人。
他记得他和利安德说过他的父亲有多么糟糕、多么不好。可对方似乎没有当回事,也对,对方对他的感情如此浅薄,浅薄到连三个月也不愿等,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苦痛,也不会明白他苦难的根源来自于谁。
他花了好多时间,才想清楚这么一件事:或许利安德压根不爱他。对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有趣的玩具,享受着拨弄他这样古板木楞之人的心弦,却不愿意负责。
他早该知道的!这样一个轻浮的人,又怎么会独独为我停留?
他甘愿放下尊严当他的狗!可对方却不愿只拥有他这一条狗!
“……您现在要去哪?”看管者又问。
他刚刚又因为利安德浪费了十几分钟。他站在原地,陷入了他们之间虚假而美好的回忆,可尖锐又伤人的现实很快将他拉了回来,他多想痛哭出声,可他的尊严最多只允许他无言地流泪。
“……去哪都好。”他听见自己说,眼前的所有事物都被眼泪糊得看不清,世界都变得朦胧了,但却不美丽。
……是啊,去哪都好。总之,他不要去找利安德了。他害怕自己做出不理智的事,也害怕再次看见对方那张漂亮而伤人的脸。
……
利安德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他过了好久,才算彻底醒了酒,从酒精的迷幻里清醒过来,面前的壁炉烧得正旺,烤得他几乎有些热了,背上也出了些汗,叫他身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他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看了好半晌,心里不安的感觉愈演愈烈。他心里跳得有些快,好像要失去什么的前兆;眼前也有点发黑,可能是因为他饿了一整天,从公馆回来没有吃东西,倒是消耗了体力。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从冰箱取出一盒冷藏的三文鱼,他想加热一下,可却半天才找到微波炉,又折腾了半天,才弄清楚这东西的开关在哪里,以及如何调节火候。
过了五分钟,他取出三文鱼,等表面冷却之后,囫囵吞枣就吃下去了。他也不管微波炉能不能彻底弄熟一块厚切鱼排,半生不熟也照样咽下去,反正他平时都是这样,完全的生食都能吃,这种半生的说不定还更好些。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真当这半生不熟的鱼肉下了肚,他没过几个小时就开始腹痛如绞,疼得爬不起来,一直到疼痛过去,才虚弱地出门打了车,去医院看病,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医生说是由饮食不规律和突然食用生食引起。
然后,他在医院住了两天院,好转后又出院了,拿着医院开的药往家里赶。
因为他这两天不在家,剧院院长给他打电话接不通,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来他家找他,正好撞上了刚出院的利安德。
“你这是怎么了?”对方关心地问。
“肠胃炎。”他声音有点虚,“现在好了。”
“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对方说,“我本来想通知你过两天有演出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让替补上吧,你需要休息。”
如果是平时,利安德多半不会同意让替补上场,毕竟他也没有虚弱到完全站不起来的地步,可现在,利安德没有多少逞强的想法,反而有些走神,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还是对方提醒地拍了下他,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
他进了门,换了鞋,焉哒哒地瘫在了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也没什么想看的,视角一转,又看到鞋柜上摆着的属于某人的鞋,原本被他按下的关于某人的想法又不受控地浮了上来。
小仲马回来了,这事他知道。可对方为什么不来找他呢?这事他也知道,或者说,就连他自己也在为这背后的原因而感到心虚和不安。
他当然知道他做错了,但这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道德水平,而是因为他明白,他可以脚踩两条船,但前提是他们只是情人,而且和他一样视忠贞于无物,可要是这两人有一人是那种重感情、重忠诚的,他就不能这样做了。
他承认他有过靠背德约会来缓解心情的想法,可他也确实没想到会让小仲马看见,他只是想偷偷约个会,纾解一下积压的情绪而已,不是想将事情捅到明面上来。
他还没想抛弃对方。他只是有些控制不了自己,他没办法忍受长时间的孤独,让他等对方三个月,就已经是极限了,时间要是再长些,他只会寂寞得恨不得去妓院找个男人。
他只是寂寞而已,他没法离开亲密关系的滋润,正如花朵无法离开土壤,剪了花枝将其插进空白无味的水里,也是活不久的。
他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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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找着借口,找着找着,快要将自己说服了。是啊,他天性如此,需得时刻有人守着他不可,否则他根本没办法为谁守身如玉——可就算他的身体不只属于对方一个人,但最起码,他的心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他的心还在那里,只是身体越界了,可那多少也有酒精的催化。
对方应该会原谅他的。他这么想着,应该会的,毕竟对方那么爱他,对方那么爱他,他都快以为觉得对方离了他就会死了,所以对方很快就会克服心结,回来找他的。
他等着对方回来,并下定决心在这期间不会再做出格的事。
可他等啊等,却始终没能等到对方的联系。他每次听到敲门声,按铃声,都会立刻过去看,期待着是对方回来了,可每次都不是,他屡屡失望,终于不再擅自期望了。
他越发地感到不安了。他也意识到对方或许真的生气了。
可是没关系。生气是很正常的,这种事换成他,他也会生气,如果他为了喜欢的人甘愿受罚,被监禁,出来后却撞见对方和父亲偷.情,也会气不打一处来。
但生气之后,早晚也会原谅的。
毕竟,只要足够喜欢,什么事原谅不了呢?这是利安德理解得很深刻的道理。
这样深切的喜爱,利安德拥有过许多次,情人爱他,粉丝爱他,大家都爱他,他不是任何时候都被人爱,但自从有人第一次发现了他的好,就有无数的人开始爱他。
他小时候不太被容许犯错,寄养家庭苛待他,对他的态度就是,犯了错就要挨打,不犯错偶尔也要挨打,可他从没养成不允许自己犯错的习惯,他认为犯错是正常的,不原谅他才是罪过。后来,他长大了,世界变得像他想象中那样,他做了错事,可别人总会原谅他,世界也开始围着他转了,他对此乐见其成。
他总是在无止境地伤害别人。如果有人对他投入了过深的感情,那他总要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给对方重重一击,就好像非要将对方的真心打碎才舒服,但他也不是故意要伤害谁,只是他想做的事不可避免地要伤害到一些人。
例如,他还未意识到自己可以脚踩两条船的时候,那时他早上遇到了一个合眼缘的人,急切地想和对方发展成情人,然后夜里就会告诉自己的现任情人:“我们分手吧。”
这就难免让那位现任情人伤心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候还没人告诉他,他可以同时拥有两位情人,那要是遇到了另一个更喜欢的,肯定就要和现在这位分手了。
对方被他分手,却也没有记恨他,甚至还若无其事,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和他做了朋友,偶然谈起这件事,他也意识到自己当时做了粗鲁的事,于是假惺惺地说:“对不起,我那时有点太粗鲁了。”
就算是分手,也应该稍微铺垫一下的。
可对方却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谁能不原谅你呢?”
自那以后,他才真正地意识到,大家会原谅他,无论他做了什么,他总有让人原谅的本钱。
可现在这份本钱好像不生效了。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红红的、好像哭过的眼睛,左看右看,也没发现自己哪里不够好看了,以至于小仲马能一直不来找他,他刚刚给对方打了电话,等待的时候,都想好了要怎么认真道歉,可等了好久,对方也没有接。
他擦了擦眼睛,不知是在对谁解释着,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肠胃炎疼死了。控制不住流眼泪。”